第六十九章
沙发太软,贺光徊的姿势怎么调整都没法像坐在轮椅裏那样被撑得很挺直,最后没办法,贺求真脱了身上的外套团成团塞到贺光徊腰后,他这才能靠得稳一点。
最近明明已经在努力地吃东西喝营养补剂,可贺光徊双臂还是没什么力气,经常撑一会就觉得累,坐正后没一会他还是撑不住,整个身体又脱力地倒回靠背上。
知道儿子累,汪如芸抿着嘴思忖片刻,隐去了很多原本想说的话。
“不管是当初送你去矫正,还是今年开春那会走投无路带你去庙裏上香,妈妈和爸爸敢对天发誓,从来没有要折磨你的意思。过去我们只是不想你身上背着的非议太多,现在我们想的是想你能好起来。小光,妈妈只是太爱你了,如果可以,妈妈希望你这一辈子都不要有任何一点风浪。如果让我选,我宁愿你这辈子庸庸碌碌就做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也不想你过得不好。”
眼泪流淌进掌心,刺得贺光徊的伤口生疼。
“可我过得不好。”
贺光徊看着镜子裏满是病容的自己,拼了命地咽下哽咽:“不是因为被非议我过得不好,也不是因为生病我过得不好。是因为我最亲的家人自始至终没有理解过我。”
贺光徊垂着眼睛开口:“您们知道为什么您们不让我学羽毛球以后我会闹脾气么?”
身后无人应答,那是贺光徊第一次和家裏人闹脾气。八九岁的小孩说不吃饭就不吃饭,把自己关房间裏关了一晚上,谁敲门都不好使。
但好像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第二天贺光徊还是乖乖打开房门,背着书包就去上学了。
“我其实也没很喜欢羽毛球,对我来说羽毛球和游泳实际上没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羽毛球教练会夸我,他发球好会夸,跳跃高也会夸,连冬天按时上课都会夸。”
贺光徊讽刺地笑了下,“我只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情,没什么了不起,就像最近,我只是锻炼的时候站得久一点、没摔跤,你们就能很开心地夸我。”
“可为什么我努力准备了好几个月,拿到了物理比赛的第二名,你们却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
父母语结,贺求真转过身歉疚地看着贺光徊的后脑勺,哑声解释:“小光,我们……”
贺光徊长长抽了一口气,“其实我要求没有那么高,我只想你多喜欢我一点。你们总说我不吭声不说话,一生气只会闷在心裏。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没用。包括到现在,哪怕坐在这裏我都会担心。我担心我说出口的东西在你们眼裏也‘一文不值’,我担心我在意的点在你们心裏会觉得我没事凈瞎想。”
汪如芸使劲儿地摇头,眼泪铺满整张脸,“不是的,小光,妈妈没有觉得你瞎想。如果你早点和妈妈说,妈妈一定不会这样。”
一直视若珍宝的孩子突然有一天和你说他从来没有快乐过,这事换谁都崩溃。
汪如芸再顾不上什么规则,起身脚步匆忙地绕到贺光徊身前。
她拉住贺光徊的手,使劲儿地往自己胸口上揉。
“小光,妈妈爱你,妈妈从来不知道你不快乐。对不起,妈妈真的不知道你不快乐。我太想你好了,以至于我忘了最开始的心愿。”
因为被拉扯,贺光徊的身体往前倾,扑在了母亲怀裏。
贺光徊撑着努力地直起一点身体,他冰凉的指尖拂过母亲额前的发丝,颤抖着说:“我本可以和炀炀留在日本不回来了,可我做不到。我想争取您和爸爸的理解,想逢年过节能光明正大地带着炀炀回家吃您做的饭,就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样。我是独生子,炀炀也是,我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走得干脆,您们和炀炀爸妈都会很伤心。所以我们做不到。”
他捧着汪如芸的脸,用尽所有的克制,清晰地对母亲说:“妈妈,炀炀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您以后不要讨厌他,不要怪他好不好?”
汪如芸扶着贺光徊,猛地点头,“妈妈知道,妈妈同意你和小秦在一起,妈妈知道小秦对你好,所以妈妈知道小秦想创业就让你爸爸给他钱了。你不信问爸爸。”
说着,汪如芸拍了拍也蹲在贺光徊身前的丈夫。
“哎,对。就是我们刚住过来那几天,我亲自回的成都给他送过去的。”贺求真也在撑着贺光徊,生怕他往下栽。
贺求真的情绪比汪如芸要收敛一些,但眼眶裏还是蓄满了眼泪,“只要小秦对你好,我们怎么会讨厌他、怪他?”
他拉着袖子替贺光徊把眼泪擦干凈,自己却满脸都是潮湿。
“小光听话,别哭了,你才刚好一点,再哭又要生病。”
贺光徊咬着口腔内壁把理智找回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他扫过父母的脸,问父母:“我说我也想好好活着您们信吗?”
夫妇俩连声说信,一人伸出一只手替贺光徊擦眼泪。
接着,他又说:“可我不想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辈子太短,即便没有病痛,也不过短短一甲子。
与其成天担惊受怕,还不如平静地接受,起码心静下来后能好好睡一觉。
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时机,贺光徊不觉得母亲会放下自己矜傲的性格,也不觉得他们会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秦书炀。
但这两年遇到的事情太多,特别是今年他大病一场。
这时候说这些话,是贺光徊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在反过来逼着父母,让他们看在“亲情”两个字的份上,被迫地接受,也被迫地“快乐”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