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慢慢转,小心点。”
贺光徊点点头,薄薄的掌心挪到操纵桿上抵住,但没太敢往前。
手上没太多力气,换成电动轮椅贺光徊短期内很难把控住推动操纵桿的力气,用得多就猛猛撞出去,用得少轮椅又不会转。
在家还好,家裏没大用处的摆件和小柜子被处理掉一些,留出来很多空白贺光徊不容易撞到。
但这是在秦书炀公司。刚创业没必要弄得声势浩大,办公室场地不算大,从进门开始就一堆东西。贺光徊觉得不管是往哪边看都觉得心裏没底,不管是撞在前臺柜角还是撞在摆件上膝盖都要肿一阵子。
秦书炀关上玻璃门转过来,会心笑了下然后手放到贺光徊轮椅上,“我的错,忘了这太窄了你不好转。”
周五晚上办公室没人,只开着几盏强制灯,点在角落裏顶不了什么用。
为了空间合理利用,裏头改成了小二层,秦书炀和另一个合伙人的办公室在楼上。他要上去拿点东西,将灯打开后把贺光徊停在尚算空旷的地方。
秦书炀挠挠贺光徊的下巴,“我上去拿了东西就下来,这没什么东西,你要是愿意的话能放宽心试着自己转转。”
很难得出门一趟不是去医院,更何况这还是贺光徊第一次来秦书炀的公司,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他颤颤伸出手蹭了蹭秦书炀,心情非常难得的好。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会小心。”
设计行业不像别的行业,得方方面面透露出主理人的品位和设计风格。秦书炀是建筑转来做设计的,审美偏好更偏硬朗随性一些,员工休息区被他弄得很像一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式俱乐部,看起来舒适自在。
贺光徊掌根发力,轮椅猛地冲了出去,顷刻间离水泥柱就只剩不多的一点距离,吓得他肩膀往后缩。还好轮椅灵敏度高,手掌一松开就停下来了。
心有余悸地面朝柱子,贺光徊眨巴着眼睛松了口气。他猫着往楼上瞄,还好秦书炀正找着东西没见他这样,不然都没法保证以后还会带他出来了。
调整好情绪,贺光徊勾着操纵桿往后退了点。这次他不敢再用那么大力气,宁愿慢慢一点一点往后挪。终于转到休息区,贺光徊够着身子伸手摸了摸和家裏风格大差不差的沙发,鬼使神差地竟然想转移过去坐会儿。
还算好,最近锻炼得不赖,贺光徊还能自己转移挪地儿。他把腿捞起来放好在地上,一手撑着沙发,一手撑着轮椅,用尽全力把自己扔进沙发裏,再慢腾腾撑着沙发让自己坐正。
一翻折腾后蛮累的,贺光徊靠着沙发微微喘息,眼底的兴奋却仍旧难掩。
春末那会儿贺光徊偶然发现秦书炀辞职,当时就被气得不行。
那会心态没现在这么稳,心裏又气又急,吸着氧气都觉得喘不过来。
可能骨子裏还是像父母多一点,贺光徊的思想在这方面多多少少有点古板,总觉得在单位干得那么好为什么要出来自己担风险。
那天秦书炀哄贺光徊哄得嘴皮子都磨破了。
但其实哄不哄都没太大差别,贺光徊都必须得接受。毕竟秦书炀都已经办好离职,贺光徊也没那个手眼通天的能力把秦书炀又塞回单位。
只是不甘心。秦书炀再把创业说得天花乱坠,贺光徊也知道这么做全是为了他。贺光徊怎么可能甘心?
后面去康养中心一呆呆了好几个月多多少少也和这件事有关。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办法让父母尝试接受,后面因为这件事贺光徊竟然隐隐萌生出一点“要不别回去了”的想法。
那段时间每次听见秦书炀在电话那头说“我想你”的时候贺光徊都会觉得胸口闷疼,他只敢小声地回应这份想念,却不敢同意秦书炀来看他,更不敢回家。
惴惴不安,彻夜难眠,白天动一动都觉得累,夜晚双腿和腰肢却凉得暖水袋都没什么用。
那段时间贺光徊被折磨得不轻,好几次覆建锻炼的时候精神还在恍惚,明明是要往前走的,却总是手一松就屁股坐地上,摔得脸煞白。
“在发什么呆?”秦书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贺光徊身旁。
他托起来贺光徊的后背一点,往贺光徊的腰后塞进去了一个扁扁的靠枕,“这沙发没家裏的好,你这么坐着腰不舒服。”
贺光徊回过神来,垂着眼睫往秦书炀身上靠,“没不好,刚刚坐着挺舒服的。”
秦书炀抬手揽住贺光徊,手刚好能摸到贺光徊耳朵,他捻了捻贺光徊耳垂,低头轻声问他:“那怎么我一下来就看见你垮着脸在发呆?”
贺光徊薄薄的掌心挪到秦书炀腿上,几个指头并拢若有似无地捏捏他大腿。
“一开始是在想你创业难不难,遇着问题的时候有没有人和你一块儿,给你出出主意?”他停了一下,扬起下巴吻了下秦书炀的脸,“不过后面又觉得你肯定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才下的决定,我不应该怀疑你的能力。”
这个姿势坐不稳,贺光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秦书炀身上。沈沈的,又很轻,秦书炀索性往裏坐进去一点,直接把贺光徊抱进怀裏。
他低头亲了下贺光徊的发旋,鼻尖抵着贺光徊的头皮,轻声说:“其实一开始也没准备好,心裏挺虚的。那会你病太厉害了,除了想怎么能让你多吃一口饭外我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贺光徊颤巍巍抬起手穿过秦书炀的手臂,努力地搂了搂秦书炀。
“我知道,我今年挺淘人的,越活越回去了。”
秦书炀笑了起来,心软成一片。
“也不算,有些事情我没法替你挨着,你的精神压力比所有人都大。没人能和你一起分担,那心态肯定会出问题。情绪不稳定算什么淘人?”
他揉着贺光徊冰凉的后腰,带着和煦的笑意继续道:“心态出问题不是大事儿,咱调整过来就成。你看你刚查出来那会,我不是急得睡不着还长一嘴的燎泡嚒?”
贺光徊蜷成一小团,止不住地往秦书炀肩窝裏钻。他鼻子酸得要命,话都讲不了。
察觉出来气氛不对,秦书炀立马扯开话题,恶趣味地往贺光徊屁股上拍了下,“辞职这事儿吧,主要是我的原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么多年臭毛病,和你穿一条裤子穿习惯了,一出差出去这么久我难受死了。出来自己干挺好的,下班能回家,自己使点儿劲儿挣的也不少。”
他把贺光徊拉起来坐正一点,抬手按了下贺光徊染了色的眼尾,憋不住笑似的问贺光徊:“再说了,你难不成觉得我能让你喝西北风呀?”
贺光徊哑声摇头,抿嘴否认:“没有……我不说了嚒,我相信你的能力。”
“那不就是了。”秦书炀挑着眉,语气裏挺显摆,“前几个月装修找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上个月活儿不就来了嚒?挺大一项目,弄完了也不比以前差。”
嘚瑟的模样太明显,贺光徊忍不了破涕笑了起来,笑完了又往秦书炀怀裏钻。
“怎么啦,怎么话都说开了还不开心?”潮潮的雾气穿透单薄的衣裳,秦书炀摸摸贺光徊的后脑勺。
贺光徊闷声回答:“不是不开心。”
他轻声说:“是我突然太想你了。”
“都被我抱老么紧了还想?”
贺光徊重重点了点头。
秦书炀笑了起来,把贺光徊扶正,“那别光把头埋我胸口了,咱做点别的。”
说这话时他浅色的眼睛裏满是浓情,说着就低头欺过去。
“我可想在办公室裏亲你了,一直逮不着机会……”
贺光徊急忙抵住他嘴唇,脸瞬间红透,“不成不成……”
知道没力气抵不住,他头忙着偏朝一边打岔:“我想回家了。”
“噗——”秦书炀没绷住笑起来,计划得逞,捏着贺光徊脸喃喃:“脸皮怎么薄成这样?”
他轻轻拨开贺光徊软绵绵的掌心,“不弄你,但还是想亲一下。”
窗外的写字楼灯影绰绰,仿佛永远不会有熄灭的时候。
窗内贺光徊手贴在秦书炀腰间,乖顺地闭上眼,允许秦书炀用一个安静缱绻的吻印在他的唇上。
买了钢琴放家裏,两口子也都在家,贺蕴自然而然就不会天天往老人那边跑。
他们这边是热闹了,两边的长辈又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前天提着一袋零食,今天揣着两盒钙片,反正就没停过。
来也没啥毛病,人多一点家裏热闹,贺光徊需要帮忙的时候就算秦书炀不在家也能有人搭把手。
想是这么想,但秦书炀还是怨念。
上了点岁数的人觉是真少,秦书炀周六好不容易能抱着贺光徊睡个回笼觉,眼皮才阖上就听见外边儿叮铃咣当的。
他没脸没皮,听见外头的声响也装听不见,相反还越发紧紧地搂着贺光徊打算继续睡。可架不住贺光徊脸皮薄,听见动静不像是平常保姆做事会弄出的动静就立刻睁开眼。
贺光徊拍拍秦书炀手臂,嗡着鼻子和秦书炀说:“炀炀,好像是爸妈他们过来了。”
秦书炀眼睛没睁开,懒声随意敷衍:“来就来呗,各自都有钥匙,又不是进不来。”
静静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贺光徊彻底睡不着了,怎么都要起来。
他都睡不着了,秦书炀当然只能跟着一起起。趁贺光徊半靠着缓缓的时候秦书炀就在旁边一通瞎滚散床气,要不是外面有人,他能哼得整个房子都是他的赖叽声。
打整好出房间才看到两边的长辈都在,热热闹闹在饭厅包包子。
“怎么起这么早?”贺求真正在拌馅儿,见贺光徊还挺诧异,“你王姐不是说你要睡到九点左右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