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光徊坐在车裏,正弯着腰把自己腿捞起来放进车裏。
他点点头,感激地对司机说:“嗯,过完这个学期估计要搬回市裏住了,市裏的房子在一楼要方便些。”
等车子启动,贺光徊心裏空落落的。
今天天气确实不好,天上的云很灰很低,本就没什么好景色的市郊被这种低低的云更是压得灰扑扑一片。
贺光徊侧头看着窗外的建筑,忽然有点想秦书炀。
翻出手机看见秦书炀已经回了消息。
对话框裏的消息回得有点跳脱,上一句是下雨太好睡了,他今天差点迟到。下一句又提醒贺光徊要是回市裏的话不要坐地铁,地铁空调温度太低,被吹一个多小时回家肯定要头疼的。
秦书炀给贺光徊转了点钱,让他打车。还说一会上了车记得让司机把空调温度打高点,当心不要着凉。
末了他发了一张图片给贺光徊,照片裏是一份卖相很好的冒烤鸭。
【炀炀】:这个好吃,我连着吃了两天了,等寒假带你来吃。
贺光徊对着手机笑了笑,眼睛重新添了光彩。
他抬起头来对司机说:“劳烦您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可以吗?我觉得有点冷。”
司机抬眼从后视镜裏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男人,然后视线又转移到前方。
他点了几下中控,车内的温度缓缓升高,热起来的时候贺光徊缩了下脖子,把自己大半张脸埋进高领裏。
被车上的暖风吹了一路,到了出版社下车的时候觉得更冷了。
下车的时候正好遇到一阵冷风,贺光徊被吹得脑子化成一锅搅不匀的浆糊。要不是撑着肘拐,险些要站不稳。
进到办公室贺光徊反常地没立刻开展工作,而是反常地问编辑要来了一杯热水。
捧着热水喝了小半杯贺光徊才渐渐缓过来,白着嘴唇说:“我没问题了,可以看你们上周编辑好的东西了。”
这本科普图书主要还是根据梁思成先生的着作来改编的,前言和序都已经写好,贺光徊一眼扫过去觉得没什么问题,能看得出编辑私下花了不少心思,不是为了敷衍kpi而瞎搞一个项目。
帮忙写导读序言的教授贺光徊认识,对他写的序言贺光徊除了讚嘆没别的想法。短短几千字既阐述了建筑艺术的重要性,又笔力老辣地讚扬了梁先生对中国建筑的伟大贡献,最后回归到本书的阅读方法。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导读序言了。
贺光徊抬起头来看着编辑夸讚道:“不错,您很用心,前言和序这么看下来我都心动想要买一本了。”
他长得好看,说话时平和地直视对方,满脸的真诚,任何人被这么好看又真诚的人这么夸讚都很难不心动。
年轻的女编辑捂着嘴腼腆地笑起来,“贺老师夸张了,是林教授的序言写得好,我只不过沾了他的光。”
客套后她也没忘了今天的正事,立马进入正题将自己收集好的图片资料调出来给贺光徊看。
编辑指着资料夹上的照片问贺光徊:“我们现在拿不准的是这些图片是不是都能用。”
说到这裏,编辑脸上有点为难,讪笑着同贺光徊抱怨:“您也知道,日式建筑和中式建筑打眼看过去真的很像……”
贺光徊垂眸一一翻阅那些照片,脸色越来越沈。
他点头答道,“嗯,这个客观事实不能忽略,普通人确实难分辨,但其实差别很大。”
说到这裏贺光徊又重新抬起头来和煦地弯了弯眼睛,开口安慰编辑:“科普和研究中国建筑本来就是一项逆时代的工作,现在满大街的西式建筑本身就是对中式建筑的一种摧残。我们日渐式微的东西,那边还在继续沿用,混淆避免不了。“
眩晕感若有似无,贺光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继续道:“不过我想这就是你们做这个项目的初衷不是吗?放心,这方面的错误我会把关。”
编辑放下心来,随即又关切地问贺光徊:“贺老师您还好吗?需不需要再给您倒点水?”
贺光徊没客气,点头道谢,“嗯,好。不好意思,今天一直让你替我做这种和工作不相关的事情。”
“嗨,客气什么,应该的。”
等编辑再回来的时候贺光徊已经把其中一部分照片从回形针上摘了下来,他屈起手指点了点那些照片。
“这些不要用,这个工艺一看就是日式的。”
贺光徊摘出来了太多照片,还别在资料夹裏的照片只零星剩下几张。编辑绝望地抽了口凉气,惊声道:“这么多!”
被编辑这么一嚷,贺光徊觉得更难受了。他捏了捏眉心,又抓着纸杯抿了一口已经快凉了的水。
“如果图片资料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些。”贺光徊握着纸杯的手都白了,脑袋裏嗡嗡的,自己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真的吗?太好了!”年轻的职场人避免不了情绪化,编辑眼睛都亮了,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些。
这声惊呼让贺光徊的心率都乱了,使劲儿地往下咽了口唾沫才把往上翻的恶心压回去。
原本今天要把民间建筑理清,但贺光徊现在根本没法继续工作。他摆摆手打断编辑,“抱歉,我今天实在不舒服……”
话语还未继续,贺光徊又忽然住了口把嘴巴抿了起来,只白着脸又抿了一口温水。
连上下楼时对司机说的抱歉,今天贺光徊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抱歉。这些密密麻麻的“劳烦”“抱歉”就像平地拔起的西式建筑一样,正无声地摧残着他的尊严。而所有人客气的态度又使得他把原本要说的话现在全堵在嗓子眼无法在吭一声,仿佛再多提一个请求都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
后面的会议进行得断断续续,贺光徊说几句话就要喝一点水缓一下。到会议结束,贺光徊每走一步路都觉得肚子裏有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在翻滚。
顾不得狼狈,他跌跌撞撞却又很快地往出版社外面赶。脚步虚浮到看他背影的人会忍不住担心,害怕他下一次迈步会摔倒在地。
等双腿跨出出版社大门,贺光徊站在路边,终于没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
冷风一吹,他难受地张开嘴将今天喝的水全吐了出来。
感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