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不是一直住在一起,在没生病前贺光徊完全就是拼命三郎,能在教课和发文章的间隙还带着学生比赛,忙得脚后跟都不沾地。他经常住大学城那边的小破公寓裏,两口子经常周末才能见一面。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有彼此的事业要忙,分隔两地互不影响才是最正常的状态。
可能婚期将近,除了婚前焦虑外,想念也会成倍地递增。
倏然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贺光徊下意识地把手机关闭反扑在床上,然后利索地从床上翻身站起来。只可惜双腿酸软异常,站起来的一瞬间小腿肚疼得他后背的肌肉都缩紧起来。
但他避开了汪如芸伸出来的手,转而费劲地反手撑着床头。
汪如芸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覆原先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把刚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自从上次聚餐后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儿子好像有哪裏不对。不光她发现了,就这两天贺光徊反常的举动贺求真也察觉到他们的儿子有哪裏不对劲。但长年累月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夫妻俩谁也拉不下脸去问问贺光徊到底怎么了。
到了此刻,最先开口的还是缓过来的贺光徊。
他垂着眼,默默和母亲拉开了一点距离坐到了书桌前,眼睫低垂着问母亲:“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明早可能会比较累。”
汪如芸摆摆手,“白天你一直没出来,我和你爸也忘了,睡前整理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把这个给你。”
说着,她从身后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盒子裏是码好的几根投资金条,还有一张银行卡。
很贵重的东西,汪如芸的解释却轻描淡写到仿佛裏面装的是非常不起眼的东西。
“从你出生开始,每十年我和你爸就给你买一点,想的就是以后你结婚给你。卡也是,都是给你攒着结婚用的。现在都给你,以后你就自己保管,继续留着也行,回头和小秦商量好了,变现换套好点的房子也行。”
说到这裏,汪如芸不满地撇撇嘴,“也不知道他爸妈怎么想的,给自己孩子买的房子竟然买一楼,地气那么潮,以后家具都要霉掉的。”
贺光徊还没来得及插话,汪如芸又继续说:“我听你爸说,你们还打算种花?”
提到这茬,汪如芸眼裏的不屑更上一层楼,双臂都抱了起来,虽然她坐在床边和贺光徊视线平齐,可仍旧是自上而下地看着贺光徊。
“花有什么好种的,弄一身泥不说还浪费时间。你爸是马上要退休了,我不讲他。你能和快退休的人比吗?有这时间多发发文章,把职称评上去比什么都强。”
再说下去话题就真收不回来了,贺光徊终于忍不住打断:“已经种好了,那是露天小院,我连水都不用怎么浇。不会浪费我太多时间的,您放心吧。”
母子俩脸色冷下来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不是满含激动的倔强,而是漠不关心的冷淡。
贺光徊没伸手接那个盒子,只冷冷淡淡地问母亲:“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明天五点就得起床,这会困了。”
这几乎已经是从贺光徊嘴巴裏说出来的比较重的话了,一时间汪如芸被问得失了神,恢覆理智后她终于不再绕弯子,扬着下巴轻咳一声。
“周五回来你情绪就不对,是和小秦闹矛盾了吗?”
贺光徊否认:“没有,我们相处得很好。”
“那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今天一整天都拉着张脸?”
母亲眉心皱了起来,平素冷静淡漠的脸上很难得的出现了这样的表情。
贺光徊认认真真地看着母亲的脸,好一会后开口:“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以前……”
下一秒,汪如芸的脸色一变,眼底一丝震惊闪过。她扬着的下巴变了个方向,视线从贺光徊的脸上挪开,不知道看向哪裏。
“以前怎么了?”
贺光徊目光定定,只一瞬间,较真的那个从汪如芸变成了他。
“我在想,如果以前的您知道最后我还是和炀炀在一起了,我们还要举行婚礼,你要坐在主桌上亲眼看着我爸把我的手放到炀炀手上,您和爸爸还会对我做同样的事情吗?”
房间裏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
窗外树叶北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贺光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垂于身侧,静静地看着汪如芸。
他不再说话,但也没打算把这个问题略过过去,就像很多年前在父母口中他“迟来的叛逆期”那会一样,神情平淡,但眼裏有绝不退让的倔强。
过了好久,汪如芸也站起身来。她不轻不重地把那个盒子放在书桌上,手指带了点力将盒子往贺光徊的面前一推。
“我仍旧会这么做。”
汪如芸镇定地回答,“就算知道我最后还是会同意你们走在一起,就算明天我还是会出席你的婚礼,亲眼看着你爸把你的手交给秦书炀,我也还是会这么做。”
“我想我的孩子过正常人该有的人生,我有什么错?”
咚的一声,贺光徊跌回座位上。
他晃晃脑袋,随后苍白一笑,点着头对汪如芸说:“嗯,我知道了。”
汪如芸离开房间前,一直没再抬起头来的贺光徊将头抬了起来,他指尖用力地抠着汪如芸送给他的那个盒子,“我还是希望,以后您和爸爸对秦书炀能好一点。他……”
话语被汪如芸打断,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冷冷地打断贺光徊:“太晚了,休息吧。”
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打开,又被不容置喙地关上。
贺光徊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一盒子的心意久久不能回神。情绪翻涌,他感觉到双腿的肌肉又开始剧烈跳动,疼得他不自觉地抓紧裤子两边的缝线。
后面跌跌撞撞终于爬回到床上的时候,贺光徊满头冷汗地将手机翻回来。
手机界面被消息预览铺满,贺光徊没能把手机拿起来,只是手指轻轻滑动将消息点开。
【炀炀】:小光,十四年前的明天,三月二十四日。你被我们班班主任借来我们班讲题,当时你整双眼睛都盯着黑板上的物理题,应该没有看到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我。
【炀炀】:小光,祝我们新婚快乐。
【炀炀】:也祝我,爱上你十四周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