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能看
顾浅枝一言不发,带着小玲和齐安回到车上。
她为小玲关上后座的门,自己坐在副驾的位置,把节目组的摄像头摆正了,才回身到后座,帮小玲系好安全带。
有些话顾浅枝不会当着外人说,毕竟要帮孩子找回场子,但现在只有自家人在,她就要和小玲好好谈谈了。
顾浅枝直视小朋友打了胜仗之后亮晶晶的眼睛,严肃教育她:“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
小玲长长的眼睫缓缓垂了下去,准备挨训。
齐安冷不丁插了一句:
“小玲今天做的很好。”
他很少和顾浅枝唱反调,俩人之前从来没有谈过孩子的教育问题,没想到意见还会有分歧。
顾浅枝坚持自己的立场:“骂人是一回事,打人是另一回事。要是那个小朋友的家长不依不饶,小玲也要给他道歉。”
齐安为顾浅枝把座位上的空调风向调整好,这样冷风不会直吹到她的腰。
他的声音低缓但不退让,带着丝丝骄傲:“我们小玲做得很好。我小时候被别人骂,都不敢还口的。”
“你小时候?”
“嗯,我小时候和妈妈一起住,读的离家最近的学校,校园外面有一些小混混,专挑看起来好欺负的人,追着骂。”
应该是他之前生病的时候,顾浅枝也没有听过具体的经过。她安置好小玲就转身坐回副驾,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
顾浅枝小时候倒是在街上遇到过几次小混混,不上学,整天在街上三五成群,把人堵到墻边,围着要零花钱。
好像最近这几年很少见了。
“在你听不见的那段时间?”
齐安沈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
顾浅枝就明白了,欺软怕硬这个词不是说说而已,没有建立好正确价值观的孩子会专门挑那些看起来弱势的人来欺负——比如听不见的人。
“可是,”她完全是出于好奇,“你当时听不见,是怎么知道他们在骂你的。”
人无法共感。
就像普通人无法想象五感之外的第六种感觉,健全的人也很难和缺陷共通。
实际上盲人的眼睛裏不是一片漆黑,失去听觉也不是完全屏蔽了外界。一般人却只能想象出眼睛蒙住、耳朵捂住,仅仅到这一步而已,就认为自己了解了,然后施予一些似是而非的批判或者怜悯。
齐安在两个身份之间转换,深知人心之间的沟壑远不止两层肉皮。
他在开口之前,脑海中已经构思了千万遍。这是他办节目的初衷,让所有人都听到这些话。
他说:“伤害我的从来都不是语言。”
“是孤立无援的氛围,是背地裏的暗流,不用听就知道有多刺耳的指指点点,是以为我听不见就大大方方将恶意表露出来的‘无畏’。听不见的人也会受伤,也需要倾听者和朋友,也拥有和大家一样的心灵世界。”
不仅仅是街头混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哄堂大笑,每一次赶在他来之前就停下的嬉闹气氛,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好像当他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不满情绪突然就找到了倾斜口。
那些人会以他听不见来作为自己恶行的遮羞布。
反正他听不见,骂他也听不见,那就随便让他当受气包好了。
反正他家裏钱多,借点来花花怎么了,就随便拿好了。
反正他也不会生气,随便开玩笑……
如果小玲面对第一次霸凌时就选择忍让,后面迎接她的会是和谐友好还是愈加猖獗的欺凌,谁也无法预料。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善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有些事站在上帝视角看当然可以分辨对错,但只有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上,才能找出哪一条路是真正最好,最适合的。
齐安直面车裏放置的摄像头,面上带着笑,轮廓明朗,声音轻缓悦耳。
“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普通人而已。”
他背后是灼灼的太阳,笑容闪亮得像在迎接第二次人生,那种旺盛的、从黑暗中破土而出的生命力,璀璨到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顾浅枝好像从没见过齐安的这一面,在她眼裏,齐安永远是热情的,乐观的,对待严肃的事情也会用幽默的话语一带而过,仿佛这个人身上天生就没有一丁点阴暗面。
顾浅枝鼻头有点酸痛,也可能是空调吹多了,有些感冒,声音带着嘶哑。
“你小时候……父母都不管你的吗?”
她没有接触过那个阶层,无法想象一个富家少爷还会受人欺负。
齐安沈默得更久了,最后才咬了咬牙,难以启齿似的。
“我的家庭情况太覆杂,那时我妈妈是单身状态,过得很辛苦……不过还好,还好那时候有一个人帮我解围。”
“真好,还有那么一个人。”顾浅枝目光讚许,世上还是好人多。
但她没有对这个人的身份做出一点回应。
齐安对她这样的反应感到庆幸,也有些难过。
庆幸的是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当时他懦弱胆小丢人的样子,难过的是她不记得了,只留他一个人将这段记忆封存在心裏,然后骗她说,自己是对她一见钟情。
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
只不过是当初受人欺负的小狗长大了,一心只想追在曾为他举伞的人身后跑。
所以他才会对这些孩子这么上心……
顾浅枝忽然明白了,有些人在长大之后也放不下心裏的创伤,自卑感淹没了当时的小小孩童,再多的金钱和爱也难以重塑起一个大人,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陷入自我怀疑。
他帮助这些孩子,就是在帮助童年的自己。
他隐藏这些事情只是出于胆怯,而并非像她想的那样,什么无聊的豪门考验。
顾浅枝心裏软软的,化成了一汪水,她知错就改道:“你的覆仇计划成功了。”
齐安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顾浅枝凑近,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柔软和疼惜:“对不起,是我太极端,误会你了。”
预料之外的突然靠近,她的发间香味弥散到他身上,齐安的面色爆红:“是,是我不该骗你。”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正好,是进一步解开误会的好时候,如果车裏没有第三个人的话。
小玲坐在后座,很想为自己找个伴,但是狗子不在身边。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冤种只有她一个。
顾浅枝轻声:“不,我应该听一听你的解释。”
齐安也用了气音:“不,我应该早点对你坦白。”
小玲面无表情地:“不,我应该在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