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家是安陆有名的大户。司徒家是书香世家,祖上出过两名状元,一名榜眼,一名探花。在安陆这地方,司徒家着实风光了一阵子。不过,如今,这风光已经不在了。司徒家人丁单薄。自打去年当家人故去之后,偌大的司徒家,唯一的男丁,竟是未满周岁的庶子。这孩子生来体弱,能不能养大还不知道。司徒夫人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相夫教子,她应付得来,支撑司徒家,就是力有未逮了。司徒夫人的独女司徒纤云倒是颇有主见。可惜,小姑娘才五岁,哪裏懂得这司徒家裏裏外外的事儿?万幸,司徒家尚有老仆几名,还能撑起这最后的风光。
午夜,司徒家静悄悄的,司徒纤云静静地坐在矮榻上。她没有掌灯,黑暗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奶娘和侍女已经睡下,除非司徒纤云叫她们起来,便是有人在她们耳边敲锣打鼓,她们亦不会清醒。司徒纤云,或者说,紫华,已经在人间轮回了好几世。如果说,一次两次,还算巧合,次次都是生父早亡,紫华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与某位位高权重的神仙无关。倒霉的,除了“父亲”,还有“未婚夫”——天朝版的《死神来了》,大抵便是如此吧。紫华不曾抱怨过。她喜欢人间的热闹,却不喜与人有太多的牵扯。伏羲此举,正和她意。况且,她的正牌父亲不是个胡闹的神仙,那些枉死之人,今生遭了难,来生会有大富贵补偿。加上紫华自己的安排,并不会欠下因果。紫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无论灵魂多么强大,司徒纤云只是个五岁的人类女孩,熬不得夜。她今夜未眠,不过是因为,这一晚,是她那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小弟弟的死期。她,不会为他逆天改命,送他的魂魄平安进入轮回,便算是了结了这段姐弟因果吧。
忽然,司徒纤云皱眉。自己家裏进了贼人,主人怎么会高兴?而且,这个贼人的气息……
司徒纤云循着气息,来到了她家弟弟的门外。门是开着的,站在门口,正好可以看见裏面的情景。“渡魂?”司徒纤云不动声色地挑眉,无声无息地站在原地,观察那名中年男子施法。待那男子的魂魄离开原本的身体,司徒纤云手指微动,那男婴立时失去了生机,魂魄离体,往鬼界去了——早死片刻,总比被人渡魂来得好。司徒纤云打量那个魂魄——一个隐隐有些熟悉的儒雅男子。想不起在哪裏见过,大概是不重要吧。
渡魂的对象突然亡故,失去原宿体的某残魂有了瞬间的呆滞。所幸,渡魂多年,比这更倒霉的情况,也遇到过。他不曾慌乱。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被他放倒的奶娘,一个是在门口呆立的女孩儿。小孩子的魂魄要比大人好对付,他毫不犹豫地向司徒纤云扑去。
还从没有人敢对我渡魂——揣着这样的想法,紫华让出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来凡间,不过是为了散心,这,也是一种玩法。
“司徒纤云”的表情很怪异。这是某人最顺利又最不顺利的一次渡魂了。没有任何阻力,轻轻松松就拥有了一具身体,不可谓不顺利。某人失去了命魂,无法支持生灵的身体——眼下,这具身体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也就是说,有另一个魂魄支撑着这具身体。这身子,还不是他的。他知道那个魂魄的存在,却完全找不到。那个灵魂若能将自己藏得如此之好,实力,当是在自己之上的。既然如此,为何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让位?他有心再次施术——还有一个选择不是——却发现,他的魂魄根本无法离体。这可真是诡异。相较之下,没有原主记忆这等小事,已经不值得在意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司徒纤云”上前从生机断绝的中年男子身上掏出几样东西,便要施法毁尸灭迹。灵气在体内运行自如,出手的法术却变了模样。
几根藤蔓从地面蹿出,缠住那人的尸体,将他拖入地下,没留下丝毫痕迹。这屋子的地面是石板铺就的。那样一个人被拖入地下,石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某人心中惊讶,面上分毫不显。“她”四下打量,见没什么疏漏,便出了屋子,打算先离开这裏。
某人不知道这小姑娘住在哪裏。回想方才的经历,他试探着在心裏说:【在下此番冒犯姑娘,实属迫于无奈。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先行离开,再做商议,可好?】
紫华自然不会回答他。她将司徒家的地形、人员分布直接映在某人的脑海中,算是回应了。
有了先前的事情,某人已经不是十分惊讶。他根据脑海中新出现的地图,来到了司徒纤云的房间。
某人打量着这间无甚特色的卧室,不意外地发现了奶娘侍女身上,十分高明的眠术。脑海中再次多出一些信息,他已经不惊讶了。多亏那些信息,他已经知道这几人的名讳、喜好。如他所料不错,再见到这宅中的其他人,他还会接到这样的信息。能不穿帮自然是最好,可是,这般被人戏弄,当真令人不悦。
因为无论如何呼唤,都得不到回应,而那边的几人又有清醒的迹象,某人只得安歇了。
第二日,某人一觉醒来,看着陌生的环境,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又出现了提示信息:【起床梳洗,向母亲请安。】某人想到了前夜种种诡异之事,深吸一口气,在心裏默默地说:【司徒姑娘,如今这般,非我所愿,你我详谈一番,可好?】
紫华假装自己不存在,只是将方才的提示信息反覆输入,达到刷屏的效果。
被大量的重覆信息闹得头痛的某人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两名侍女早已守在床边,见小姐坐起,其中一个上前半步,问道:“小姐可是要起了?”
某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好象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一样。他没有司徒纤云的记忆,不知道她与这两名侍女如何相处。他唯有少说少做,免得被人看出破绽。世人对渡魂之事,素来忌讳。经历了前夜诡异的法术变异,他不敢保证,若是遇上危险,自己能发挥几分实力。
某人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完毕,坐在对司徒纤云来说,有些高大的梳妆臺前。某人已经註意到,这屋裏的东西,并非是为小孩子准备的。五岁的孩子,要坐在给大人用的椅子上,十分勉强。侍女没有伸手将司徒纤云抱起,而是在椅子前面加了一张矮凳。某人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记在心裏。
“小姐今日要如何打扮?”方才开口的侍女又问道。
看来这两人中,这个更有脸面。某人心中思度,面上不动声色,说:“和往日一样就好。”
“是。”侍女麻利地从梳妆匣裏取出两条缀着猫眼石的发带,熟练地为司徒纤云梳头。刚刚侍女打开梳妆匣时,某人匆匆扫了一眼,都是还算值钱,适合小孩子佩戴的东西。等这个侍女将司徒纤云的头发梳理好,另一名侍女早已拿着衣服,等候在一旁。看着这浅紫色的衣服,回想昨夜司徒纤云的打扮,以及梳妆匣中,紫色居多的发带,某人得出了“司徒姑娘偏好紫色”的结论——姑娘家的闺名不可对外人讲,某人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小孩子很容易饿。刚醒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某人已经感觉肠胃要造反了。眼下情形不明,他不能随便开口。这大概是他最憋屈的一次渡魂了。
收拾妥当,某人按着地图的指点,来到司徒夫人的房间。不意外地在看到司徒夫人的瞬间,得到关于司徒夫人的介绍。某人一丝不差地给司徒夫人行礼,同时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没有怀疑最好,如果有,立马撒娇卖乖,扮顽皮——要做到后一种,某人觉得很有挑战性。
万幸,司徒夫人神色如常。她点点头,说:“纤云来了。一同用早点吧。”
“是,母亲。”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的某人,在司徒夫人的示意下落座。司徒夫人身边的侍女很有眼力地端上早点。
因为不了解司徒纤云的口味,某人只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裏的东西。
“今日的蛋羹不错,你尝尝吧。”司徒夫人忽然开口。侍女在她的示意下,为司徒纤云盛了半碗蛋羹,放在她的手边。
“多谢母亲。”某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