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梁瑜霄,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他恢覆了健康,比之从前,他瘦了一些,棱角分明的脸,更耐看了。再次来到司徒家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当司徒纤云随着侍女来到正厅的时候,她见到了神色各异的三人:脸色难看,眼中含着忧愁的司徒夫人,有点儿雀跃,又有点儿担忧的梁瑜霄,以及一个身着蓝白道袍,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的老道士。司徒纤云一丝不错地行礼,之后在司徒夫人身后站定。
这日早晨,紫华接受了身体的控制权,这让长琴十分惊讶。他本来另有安排的。这是紫华第一次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呢。既然“纤云”有事,便随她去吧。长琴也好奇她要做些什么。其实,紫华没什么事。前日她听到了一些风声。她只是担心长琴会受刺激,大杀四方——自己不要,和被人放弃,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的司徒纤云,其实是紫华,
司徒夫人显然心气不顺。她甚至没向女儿介绍那位陌生的道人。
“母亲,今日梁……公子和这位道长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紫华眼角余光扫过梁瑜霄。果然,他神色一僵,看来是明白了自己的提示。
“这位是琼华派的太清真人,是梁家少爷的师父。”司徒夫人硬邦邦地说。平日裏的“瑜霄”成了“梁家少爷”,看来让她不痛快的人也包括了梁瑜霄。
“见过道长。”紫华冷漠地行礼。紫华的态度取悦了司徒夫人,她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太清真人随意地点了一下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司徒纤云。紫华不悦地侧身后退。司徒夫人皱着眉头,脸色阴沈地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太清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轻咳一声,说:“此女资质上佳,假以时日,得道成仙,不是难事。哈哈,今朝得佳徒两名,实乃琼华之幸!”
司徒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紫华上前一步,从司徒夫人身后走出。微微打量司徒夫人铁青的脸色,紫华说:“道长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叫人心中疑惑。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知道其中的前因后果?”同时,她在心中问道:【琴儿可想去琼华派玩玩?】
长琴嘲讽一笑,说:【修道之人,依旧是人。一朝得到强大的力量,就自高自傲,自诩神仙。如此心性,怎能得道?纤云自己做主就好。】
【凡人不识道之真意,修术不修心,有此等作为,亦无可厚非。】紫华一边说,一边听梁瑜霄解说这几日的事情。无非是梁瑜霄被精魅缠上,这位太清真人除去了那妖物。他发现梁瑜霄资质上佳,就将他收为弟子。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个热血少年的梁瑜霄被忽悠了几句,就兴高采烈地跟人走了。梁瑜霄的父母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了。他们虽然不舍,却没有阻拦。梁瑜霄挂念司徒纤云,太清十分善解人意地带他来告别,顺便看看梁瑜霄的未婚妻有没有修仙的可能。
紫华闻言,说:“修仙之事,暂且不提。小女子尚有一问,还请梁公子予以解答。”
“你说。”梁瑜霄说。
“梁公子寻仙而去,不知梁家老爷夫人,又当如何?”紫华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家小有资产,父亲母亲有下人服侍……”梁瑜霄露出不解的神色。充当背景的司徒夫人露出嘲讽的笑容。
紫华轻柔一笑,说:“梁家老爷夫人膝下只有一子,就是梁公子。可怜两位老人家,辛苦半生,留下的,不过是几个外人,些许黄白之物罢了。到头来,两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不知见到如此光景,梁公子又当作何感想?”
“你——”梁瑜霄瞪大眼睛,说不出话。这种事他从没想过。
“是了,梁公子一心求仙,断绝尘缘,怎会回来见到那等事物呢?小女子失言,请梁公子勿要见怪。”紫华轻软的笑声像最尖锐的刀,狠狠地戳进了梁瑜霄的心窝。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新鲜出炉的师父。
太清真人看到了梁瑜霄眼底的动摇。他不悦地哼了一声,说:“不过是两个凡人,待到成仙之后,举手之间,便可救回。不必执着于一时的得失。”
“若是那时,他们已经转世了呢?要杀了他们的转世之身,取回魂魄,覆活早已故去的人吗?”紫华似笑非笑地看着刚刚找回脸上血色/的梁瑜霄,说,“欲求仙道,先修人道。生恩不报,何以为人?贵派如此行事,请恕小女子无福消受。”
太清真人瞪着紫华,眼中是满满的怒火。梁瑜霄看着她,愤怒失望,又略带哀伤的眼底,还有着一点期待——若是另一个,或许会和他一起去求仙吧。可是,他什么都没说。骄傲的少年,被扫了一次颜面,不肯再问一次了。
“仙道中人,司徒氏高攀不起。太清道长,梁家少爷,请恕司徒家孤儿寡母,不便相送。”司徒夫人勾起冷冰冰的笑容,说。
太清一甩袖子,道:“不必,司徒夫人请留步。”说罢,拉着梁瑜霄,出了司徒家的大门,御剑而去。
司徒夫人面色冰冷地坐在首位,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她瘫坐在椅子上,拉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母亲暂且安心。便是司徒家只剩下你我二人,亦可过得很好。”紫华柔声道。
渐渐的,司徒夫人止住了眼泪,说:“纤云,是我想差了,纤云。明日上午,到我的房裏来,有些事,你该学学了。”每日上午,是司徒夫人清点账务的时间。
“是,母亲。”紫华一边说,一边命人扶司徒夫人回房。
紫华缓缓地走回房间——就好像她因为伤心而精神恍惚——她还有一个人需要安抚。
【人们为了渴求的事物,总把不重要的那些抛在身后。他们不会在意,被抛弃的那些,又会作何感想。】长琴自嘲地说,【真想看看他们的心肠是什么颜色,血液……】
【不过是人之常情,琴儿在纠结什么?】紫华打断长琴越来越阴暗的话语,淡漠地说。
【哦?梁公子此举,纤云竟一点儿也不在意?】长琴问道。
【为何在意?我不想嫁他。如今错处不在司徒家。如此结果,我甚为满意。】紫华说。
【即使是作为被放弃的那个?】长琴尖刻地问。
【不要让自己像个被抛弃的怨妇,琴儿。】满意地接收到某人瞬间混乱的气息,紫华说,【在大多数时候,过程并不重要,只要那个结果让人满意就好了。】
【纤云此言,当真……】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吗?】紫华笑着问。
【……】
【琴儿不必学这些。有些事情,若是心中觉得理所当然,七八分了气力,也能用出十二分来;若是打心裏就不讚同,十分的本事,能用出一半,就是万幸了。】紫华说,【如今的琴儿,还做不到那样的全力以赴呢。】
【……纤云之言,令人惊讶。】长琴顿了顿,说,【纤云可是早知今日之局?】
【算是吧。】紫华说。
【哦?】
因为我上面有人,可惜不能告诉你——紫华眨了眨眼睛,说:【天意如此。】天帝伏羲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代表了天意。紫华这么说,也不算骗人。之后的事情,伏羲可没工夫一件件的安排。路怎么走,都是自己选的,而撞了南墻,依旧不肯回头的“壮士”,从来是不缺的。
【……】向来憎恶“天意”二字的长琴,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也可以很有喜感——为什么呢?难道是“纤云”说出这两个字时的神棍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