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的草海之行,韩云溪没能参加。他调整作息时间的时候,被韩休宁发现了异样。韩休宁以为他生病了。在族裏的巫医没发现问题的情况下,韩休宁只能接受“小孩子长个子都贪睡”这样的说法。既然儿子想睡觉,就让他好好的睡吧。韩休宁给自家儿子营造了良好的睡眠环境。韩云溪终究抵不过小孩子的身体本能,在韩云素和欧阳少恭出发去草海的时候,安安稳稳地睡在温暖的被窝裏。等韩云溪有机会去草海的时候,欧阳少恭已经准备了直达草海的传送阵。
欧阳少恭在乌蒙灵谷外建了一间屋子。这句话可以换个说法:欧阳少恭和幼年的百裏屠苏成了邻居,或者说,太子长琴的半魂和焚寂比邻而居——这样的命题,对某些人来说,有一种为妙的错乱感,但是,眼下的情形,就是这样。
看着欧阳少恭那个农家气息浓郁的小院,以及院子裏的传送阵,韩云溪不可避免地凌乱了。无论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欧阳大夫,还是那个心机深沈、狠辣无情的仙人半魂,都和农家小院不搭调,好吗?
然后,韩云溪后知后觉地想到,幼年的韩云溪遇上的欧阳少恭,可从没在苗疆定居的打算。按理说,发现了乌蒙灵谷,他应该回去找雷严组队了吧。可是,他现在还在这裏,陪着自家妹妹胡闹。发现了这一点,韩云溪兴奋又恐惧。兴奋,自然是事情有了变更的希望。恐惧,则是因为事情的改变,他再也无法把握命运的走向。而欧阳少恭,从来不是无害之人。
在一次走过禁地大门之前的时候,韩云溪忽然想到:欧阳少恭来这裏,是为了焚寂。如果把焚寂给了他,是不是,乌蒙灵谷就安生了?揭开女娲大神的封印,他自认办不到。寻找盟友是必须的。这事儿不能和母亲说,甚至不能让其他族人知道。宁死不拜女娲娘娘的妹妹或许不在意禁地裏的东西,也愿意帮欧阳先生的忙,但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召唤蛊虫嗑封印吗?思来想去,唯一能与自己合作的,竟只有欧阳少恭——他真的不会顺手对族人做些什么吗?
很快,韩云溪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欧阳少恭不想搭理什么人,绝对能让那人连他的影儿都摸不着。眼下,欧阳少恭乐意搭理的,只有韩云素一个。
韩云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一门心思地折腾你,甚至将看你悲剧当成他的人生意义;然后,有一天,他不理你了,他视你如无物——韩云溪不是m,但是,这样的反差,他接受不良。
难道要让自己妹妹传话?她会怎么说?追问自己怎么知道的?不,肯定不是。“云溪竟要拿禁地裏的东西当定情信物?真是好大手笔”——竟能想到自家妹妹会说什么,韩云溪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的醒醒脑子。
不管韩云溪如何的焦虑纠结,日子还是要过的。韩云素三天两头往外跑。谷中少有人註意她,即使三五天不露面,旁人也只会以为她在自己屋裏捣鼓那些虫子。韩云素牵回了不少草海特产,养在欧阳少恭的院子裏。不知道欧阳少恭有没有中过招,反正在差点儿被一朵形状怪异的花一口啃了之后,韩云溪是不肯再接近那裏了——不是他不想练级;被一招秒了,还练毛练啊!小孩子,还是追追小草团,采采石花吧,这种挑战等级在五十以上的,真心不适合啊。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韩云溪确定了,欧阳少恭真的只在自家妹妹在场的时候,才会搭理自己——平时根本找不到人——他只好当着自家妹妹的面,和欧阳少恭搭话。他能说他希望自己的妹妹迟钝一点吗?
当聚餐成为日常活动,看欧阳少恭洗手做羹,就不再是天雷了。想想也是,人家渡魂那么多年,什么不会啊。别说区区做饭,没准儿连生孩子……咳咳……总之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对了。
食不言——如果吃得是零食,就一定要一边吃,一边聊天了。
“欧阳大哥哥,你去过很多地方吧?”韩云溪貌似不经意地问。其实,他更想用“家人”这个话题开头,可是——和太子长琴谈家人,活得不耐烦了吗?
看着韩云溪貌似轻松,其实全身绷紧的模样,欧阳少恭说:“不过是四处走走罢了。”他自然发现了韩云溪十分忌惮自己。自己有对他做过什么吗?琴儿,你其实是在好奇哪次没灭口干凈吧(餵)。
“为什么不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呢?”韩云溪一边问,一边回忆幼时的韩云溪是什么样子。可惜,无论如何,他都学不来那种天真活泼的模样。
欧阳少恭淡笑一声,说:“因为我要找东西,找人。”
“找东西?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帮你找好不好?”韩云溪说。至于那个找人,他理所当然地理解为“寻找巽芳公主的转世”。
欧阳少恭微微摇头,说:“已经有眉目了。”
韩云溪心中一跳,说:“那,要找的人呢?”明知道是踩痛脚的事情也得做了。一是不问太奇怪,二是将话题引到善良的巽芳公主身上,好让欧阳先生有所顾忌——至少给他把话说完的时间。
“茫茫人海,不知故人何处。”欧阳少恭嘆道。他知道韩云素是谁,他确定韩云素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她从来没承认过什么。这样的心照不宣,让他内心难安。
“那人是什么模样?总要有个章程才是。”韩云素插嘴道。
“她已经故去了。”欧阳少恭露出怀念的神色,说,“在下要寻的,是她的转世。”
巽芳公主仍健在——韩云溪在心裏说。亲,人家有说过要找巽芳公主吗?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啊(餵)!
韩云素露出不讚同的神色,说:“轮回转世,便是灵魂仍是原来那一个,人,终究是不同了。没有人希望自己能被替代,亦无人愿意做他人的替身。那样,对谁都不公平。”韩云溪觉得,自己应该先担心自家妹妹的安危。
“若是经历了轮回,人,却还是原来那个呢?”欧阳少恭问道。
韩云素嘆了口气,说:“那,便是前缘未了吧。”既然你一定要在意这个,我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那就承云素吉言了。”欧阳少恭笑着说。
韩云溪很茫然,为什么,欧阳先生的心情突然好起来了?难道就因为自家妹妹那几句话吗?
韩云溪组队欧阳少恭的计划终于还是失败了。他找不到甩掉韩云素,与欧阳少恭单独相处的机会。
之后的一段日子,没什么大事发生。韩云溪连着做了两天的噩梦,然后更加卖力的修炼。那不要命的架势,终于让韩休宁发现了异样。面对母亲严肃中隐含着慈爱的目光,韩云溪惟有沈默以对。
时间飞逝,再过一个月,就又要到报草之祭了——也就是那件事发生的日子。听闻今年的报草之祭,会有幽都的使者到来,韩云溪生出了一种命运不可违抗的恐惧。白天跟着韩休宁学习大巫祝应该掌握的事物,晚上练习剑术,心裏头还揣着事儿,再加上不小心受了寒,韩云溪终于将自己折腾病了。
韩云素来探望韩云溪的时候,前一波探病的人已经走了,后一波还没来。韩休宁事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自己的儿子。偌大的屋子,只有韩家兄妹两人。
韩云素坐在床边,右手状似随意地搭在韩云溪的左腕上——韩云溪没有在意,探病的人来来去去,他的手都被抓得麻木了。
“云溪可好些了?”韩云素问道。
“无碍。”韩云溪说。
韩云素轻轻一笑,说:“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有什么好思虑过甚的。”
韩云溪心中一惊,说:“我只是受了寒。”
韩云素抬起右手,点了点韩云溪的胸口,说:“受寒只是个引子,真正的病因在这裏。”
韩云溪想到了自家妹妹方才的动作,说:“你懂医?”难道是和欧阳先生学的?呃,这个,你弄反了,百裏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