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的耳朵忽然竖起,脚步慢了下来。
赵九缺睁开眼,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老树零零散散地立在空地上。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的姿势完全不像人类,直直地僵着,像一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木偶。
赵九缺从玄离背上下来,拍了拍它的背,玄离退后几步,蹲在树影里,五只猫鬼从它体内飘出,隐没在周围的草丛中。
赵九缺走向那个人,脚步不疾不徐。
那个人的身体开始发抖,并非害怕,是克制,他在克制什么东西。
“你……你是……赵九缺……”
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赵九缺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下,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个人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赵九缺没有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那个人体内的炁息已经开始乱了,从浑浊的活人炁息变成了灰黑色的尸气。
他的衣服被从里面撑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肤,锁骨和肩胛骨的部位隆起两个大包,皮肉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黄灿灿的骨质在蠕动生长。
《阴阳秘录》有云:“尸变者,人未死而尸气先发,骨未朽而形骸已变。此非天命,乃人为也。”
赵九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见过不少次这样的东西了。
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孙思易通过明魂术将包括【仙骨种尸】在内的一系列厌胜手段传入了全性,不论是不是他自愿的,他终究是因为赵九缺破了厌胜而来到龙虎山与全性同流合污的。
这是赵九缺的因果,哪怕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认,老天爷也是要认的。
那些全性若是用这些厌胜手段害人,因果终究还是会有一部分落在他身上的。
只是他的因果,他不认也得认,他不担也得担。
他抬起手,【五弊琢】上青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木行之力,主生长,主变化,主生发。
五行咒术,好久没用了,如今他要再试一试这手段。
癸水变作霜。
霜者,水之凝也。
水为阴,霜为阴中之阴。
此刻刚过子时,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
山林间草木枯黄,露水凝结成霜,正是霜气最浓的时节。
他要用癸水霜气封住那个人体内的尸气,让它无法外泄,无法扩散,只能在内脏百骸间倒灌回冲。
赵九缺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
青色的木行之力从掌心涌出,顺着地表蔓延,所过之处,草叶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霜看似是冷的,实则冒着热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温度,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热气遇见了冰冷的空气,在草木表面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霜气蔓延到那个人的脚下,沿着他的鞋底爬上去,爬上他的小腿,爬上他的膝盖,爬上他的大腿。
那个人低头看着那些白霜,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他想要挣扎,但霜气覆盖的地方已经开始僵硬,关节像是灌满了铅水,动弹不得。
霜气继续向上,爬过腹部,爬过胸口,爬到肩头那两处正在隆起的骨包上。
白霜覆盖住骨包,里面的骨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块落入热油中。
那些正在生长的骨刺遇到了霜气,生长速度慢了下来,还在慢,越来越慢。
赵九缺站起身,收回手掌。霜气停在那里,覆盖了那个人全身,只露出两颗黑洞洞的眼睛。
他看着赵九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之前的疯狂和杀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解脱又像是哀求的东西。
赵九缺没有理会。
他抬起手,对着那个人轻轻一握,霜气猛地收紧,骨刺碎裂的声音从霜层下传来,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赵九缺转身走向玄离。“下一个。”
玄离站起身,抖了抖毛,等他翻身上去。
山林深处,第二个人藏在一条溪涧旁边。
这个地方选得很巧,背靠悬崖,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唯一的出路,是溪涧下游的一片乱石滩。
这里易守难攻、进退自如,如果来的人是从下游上来的,便更是如此。
但是,赵九缺不是从下游上来的。
玄离驮着他从悬崖上方绕过去,落在山坡上。
赵九缺居高临下,看见了那个人的藏身处。
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隐约能看见深色衣袍的一角。
赵九缺从玄离背上下来,站在山坡上,低头看着那块岩石。
他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里,抬起手。
【五弊琢】上,赤色的光芒亮起。
火行之力,主南,主夏,主热,正合此时。
此处地脉属火,溪涧虽流,掩不住地火之气。
附近山石呈赭红色,红色属赤,为火。
赵九缺手掌缓缓下压,赤色光芒从掌心涌出,落在那块岩石上面。
岩石开始变热,表面泛红,像被火烧过一样。
那个人从藏身处跳出来,四下张望,看见了山坡上的赵九缺。
他的脸已经被愤怒和杀意扭曲了,嘴里嘶吼着什么,朝山坡上冲过来。
赵九缺没有动,只是继续催动火行之力。
那个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烫,草叶卷曲,泥土干裂。
他的鞋底冒烟,脚底板被烫得滋滋作响,但他没有停,还在往上冲。
仙骨种尸的痛苦,远比他脚下那点灼热更难以忍受。
赵九缺看着他冲到半山腰,另一只手抬起,【五弊琢】上黑色的光芒亮起。
水行之力,主北,主冬,主寒,与此处地形刚好相反。
水克火,而能润下。
此地土气燥热,水行之力注入,土气遇水凝结,变成泥浆。
那个人一脚踩进泥浆里,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砸进泥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泥浆太滑,手脚使不上力。
身上那些骨刺从衣服里戳出来,扎进泥浆,越挣扎陷得越深。
赵九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巴,只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杀……杀了你……”
赵九缺摇摇头,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一道火符。
《道法会元》云:“火者,阳之精也。能烛幽暗,能焚不洁。”
他把符纸贴在那个人额头上,咒炁灌入,符纸自燃,火焰从额头蔓延到全身。
火势越烧越旺,那人惨叫着在泥浆里打滚,却怎么都扑不灭。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火焰渐渐熄灭。
赵九缺转身走回山坡,玄离在那里等着他。
第三个,第四个。
每找到一个人,赵九缺就用不同的手段。
有的用金行之力化作炁刃,削去他们身上的骨刺,像削去树枝上的分叉;有的用土行之力凝聚成石柱,将他们困在地底深处,让【仙骨种尸】在黑暗中自行腐烂;有的用木行之力催生藤蔓,将他们缠成茧,慢慢汲取他们体内的尸气。
《黄帝阴符经》有云:“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五行相生相克,万物皆在其中。
赵九缺的手段,不过是五行之变而已。
不是多么高深的道理,只是用得多了,用得熟了,脱胎换骨了,不为炁所累了,便用得随心所欲了。
赵九缺从玄离背上下来,站在一处山崖边。风吹过他的白衣,带起几缕长发。
远处,最后一盏灯火在密林深处若隐若现。
那里不是篝火,是炁。
那个人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他在等。
赵九缺走向那片密林。
“不出意外的话,就剩下你了……”
“王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