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头部多了一根独角,骨白色的,从额头正中伸出,微微向上弯曲,尖端锋利如针。
它的腹部多了一对前肢,短粗有力,指尖有爪,像是蜥蜴的脚。
那条充当老人拐杖的赤练蛇,现在盘在地上,身体比赵九缺的腰还粗,独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周围还有更多的异兽。
狼,熊,鹿,虎,鹰,不是外五仙那些开了灵智的精怪,是被催生被改造被控制的野兽。
它们的体型都比正常的同类大出数倍,毛发颜色怪异,有的长着不属于自己的器官,有的浑身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它们蹲伏在岩石后面,趴在灌木丛里,站在山坡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赵九缺,赤红色的,幽蓝色的,惨白色的,没有一双是正常的。
赵九缺看着那些异兽,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里泛着蓝光,和那些被控制的人一样,和那些被驱使着围攻柳家的野兽一样。
幽蓝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来,把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映得像两盏鬼火。
赵九缺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出声:“相老,好久不见。”
老人猛地抬起头,盯着赵九缺。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是你啊,赵小子。”
老人并未有所惊讶,只是平和地用自身的炁,安抚着对着赵九缺和玄离虎视眈眈的“黑电”。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那个人明明说了,这个地方没人能找到,可以让我自由地培育飞禽走兽……”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
“熊。”
血红色的炁焰,从老人抬起的双手上燃起。
双全手的一部分————红手。
只是看这个样子,老人只从那个幕后之人拿到了红手,而并未获取到完整的双全手。
“有了这门神乎其技的手段,我就可以快速地培育大量飞禽走兽,你看看它们————”
老人将三只异兽如今的状态,更加完整地展现给赵九缺看。
“它们现在已经变得更加强大、神异了,只要等那个人完成自己的计划,我就可以带着它们出山,让禽兽师这个流派……”
“让禽兽师这个流派,再次伟大!”
“相老,何苦呢。”
赵九缺再次叹了口气————自从脱胎换骨后,他已经好久没有叹过气了。
如今看着这位被他尊敬的长辈沦为“术法的奴隶”,变成他不愿看到的样子,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件事情,实在是让他忍不住叹气。
“你懂什么?这是神技!”
老人的声音,从他记忆中的浑厚与雄浑、变得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是通天的神技!”
“你看赤龙它们,它们都要跟着我一起成仙做祖!”
“你看看它们,你看看!它们多美,多强,多完美!”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赤龙的头。
赤龙低下头,把独角凑到他的手边。
老人抚摸着那根骨白色的角,手指颤抖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够了。”
赵九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相老,你已经为了双全手放弃自己了。”
“放弃自己的人,可没办法成仙做祖。”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蓝光在瞳孔里剧烈跳动。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懂什么!”
他嘶吼道。“你什么都不懂!我这一辈子,跟这些畜生打了一辈子交道。”
“我养它们,喂它们,教它们,把它们当亲儿子养。”
“它们会老,会病,会伤,会死。”
“我救不了它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有人能帮我,能让它们变得更强,更壮,活得更久,还能朝着传说中的仙禽神兽转变,这还不能说明这门手段的强大吗?!”
“你凭什么说这是放弃自己?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而那自小便跟随老人的三头异兽,此时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也开始变得愈发躁动。
黑电的赤红眼睛死死盯着赵九缺,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冒起白烟。
飞勾的两对膜翼快速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尾钩高高翘起,毒液从钩尖渗出,滴在岩石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赤龙盘起身子,独角朝前,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周围那些异兽也开始动了。
长着鹿角的灰狼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暗金色长爪的熊罴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插翅的巨虎从山坡上跳下来,头上长着两棵树的鹿从树影中探出头,两颗头颅、两双翅膀的鹰从天空俯冲下来。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赵九缺困在中间。
赵九缺看着那些异兽,看着那个老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拍玄离的背。
玄离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毛发变长变硬,四肢变粗变壮,尾巴变长变粗。
黑灰色的劫浊之力从体内涌出,缠绕在它周身,像一团浓雾,又像一层铠甲。
它的体型越来越大,从一只巴掌大的黑猫变成一头大如虎豹的猛兽,又从猛兽变成一头比牛还大的巨兽。
它的眼睛亮了起来,五颗瞳孔在眼眶里转动,赤色,青色,白色,黑色,黄色,五种颜色的光芒交替闪烁。
五只同样大如虎豹的猫鬼从玄离身上跳下,与暴动的兽群对峙起来。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不大,但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赵九缺站在玄离身后,看着相有琥,看着那些被改造的异兽。
山谷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在吹,只有云在动,只有那些异兽的呼吸声和玄离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
“抱歉了……相老。”
赵九缺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兽群中、曾经乃是火正门门长,如今沦为“术法的奴隶”,名为“相有琥”的老人说道:
“我必须在这里,把你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