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痕。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和普通的病房不太一样。有书桌,有床头柜,有一张舒适的双人床,墙上挂着风景油画,是那种印制的、没什么艺术价值但看着很温馨的画。如果不是墙上用来挂吊水瓶的钩子,很难相信这是间病房,这看上去更像是某个精品酒店的标准间。
女人躺在床上。
盖着一床薄薄的毛毯,伸胳膊撂腿儿,睡得四仰八叉。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白色的病号服。她的睡姿实在算不上雅观,那种睡法只会在自己家里才睡得出来,完全不顾形象。
枕头上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地堆在旁边。床头柜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毛绒兔子、穿裙子的熊、眯着眼睛的猫,大大小小挤成一团,像是某个少女的收藏。
空气里那股酒味就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
医院不让喝酒。楚子航想,大概是她偷偷藏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个女人。
他的妈妈。
她看起来比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睡着的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岁月没舍得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的睡容很放松,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
可他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记得他了。
在这个世界线里,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
如果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平行宇宙,另一条时间线,彻底独立的轮回……那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不必记得那个悄悄离开的儿子,不必记得那些伤痛。
但这个世界线不是完整的。
它和原来的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命运支流中的一个变体,而非彻底的割裂。她忘了他,可她的潜意识里始终坚信自己应该有一个儿子。那种坚信变成了一种执念,变成了一种无法被现实填补的空白。
所以她病了。
精神病。
那些医生大概会告诉鹿天铭,你太太的病情稳定,只是有些记忆上的错乱,需要静养。他们不会知道,她的“错乱”是因为世界本身出了错。
楚子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很想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儿子。
可他开不了口。
因为如果无法将世界矫正过来,他始终都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幽灵,一个凭空出现的、不该存在于此的人。他并不担心妈妈会不认他……他太了解苏小妍了。只要他叫出那两个字,妈妈,她会立刻欢天喜地地说儿子你回来了,会扑过来抱住他,会哭,会笑,会把他搂得喘不过气。
然后呢?
相认了又能怎么样?
她认知中的逻辑问题依然存在。她记忆中的空白依然存在。她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明明没有儿子,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叫她妈妈。她会困惑,会害怕,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如果没法把世界矫正过来,他的出现只会让她的病情加重。
所以他只能站着。
看着她。
什么都不能说。
他必须去解决问题!
不管是为了当年的事情,还是为了如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