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鹿自建立以来,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能平稳退休。
伤退、亦或者像尼拉尔父亲那般失踪在黑雾中,才是常态。
尽管元老院与帕尔卡家族提供了优渥的待遇,成为厄鹿还是需要强大的信念感。
杀干净活蚀,寻觅黑雾深处存在的“救世奇迹”,大多数新人厄鹿朴素的愿景不过如此。
突然间让他们接纳一直对抗猎杀的活蚀,即便有惑鸦古恩领袖魅力在前安抚,大多数人情感上,恐怕也很难接受。
古恩必须照顾这群人的感受。
不过也好,惑鸦本就很有魅力,因此由他牵头支持,倒也显得厄鹿阴阳调和,左右逢源了。
盗窃活蚀尸体,被查探到瞬间启动神魇,令它“不翼而飞”。
远离中枢与大型城邦隐秘进行的活动,狂妄到表演灯下黑的程度,首席元老震怒。
才喝了几口果酒,古恩就接到了通讯,不过却不是督促厄鹿行动,而是让厄鹿协助【猫眼】捕鼠。
南安回忆起地下水路里瞥见的绿瞳猫眼标识。
“猫眼一般只在双冕活动,他们直接向元老院负责,得到元老授权后,可调度治安官、执法骑士协力。”惑鸦为两人解释,“双冕周边的活蚀、神魇,也在他们的应对范畴内。”
穗月问:“和我们厄鹿比呢?”
“猫眼人数更多,内部遴选和晋升体系更清晰,”惑鸦抱着胳膊,视线往古恩身上瞟了瞟,意有所指,“大多数人不需要像我们这样常年在外游走,只有少数精锐会定期跟随厄鹿小队进入黑雾边缘进行实战历练。至于其他区别……”
他顿了顿:“你只需要知道,猫眼目前的最高管理者,和这位帕尔卡家族的少爷,关系匪浅就行了。”
听着像是,一家人?
长久以来,索利兹与昂泽,都未曾对外公布活蚀实验的信息。
经历黑雾异变,大量人口迁徙至都城,造就了如今的拥挤与繁华。
可土地承载能力是有限的,庞大的人口基数已经令双冕的行政管理压力变得很高,且诺拉庞大的疆土总归需要人镇守耕耘。
一旦民众得知,存在专门狩猎边缘人用作实验的群体,风闻成灾,恐慌之下,稳定近百年的结构,恐怕又要迎来剧变。
越是了解这些内情,南安惊叹皮里昂的能力。
这个不粘锅竟然能在罗斯塔雷克的后方,经营起一个百万规模人口,市政规划完善的大城邦。
被南安猎杀的活蚀,大多都在野外,很少敢深入城邦行政力量辐射区域。
这也能说明,皮里昂培养的卫队,不可小觑。
和厄鹿比不够格,但论团队配合,精准屠宰活蚀,他们绝对有绝活傍身。
皮里昂选择克伦经营,也是因为地处边疆,作为执政官容易出成绩——太自信了,多少人敢以10年光阴做规划?
目标明确,行动力爆棚。
重点是,10年时间,他真的按部就班交出了能成为元老院一席的成绩。
放在灰星时代,他的开拓功绩,已经是边境大公级别了。
“南安这些你就不用管了,休息一天,专心准备首席元老为你安排的考验。”古恩给两人斟满酒水,“你现在能见识到,自猫饭之后,我们还从黑雾里找到什么了。”
回到下榻的宅邸时,夜已极深。
或许是刚才的经历冲击过大,穗月久违地陷入了失眠。
明明身体已经疲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只是瞪大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被窗外微弱灯火映出模糊轮廓的天花板,瞳孔在黑暗中有些找不着焦点。
“南安……”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睡不着。”
“是你睡不着。”南安正就着床头一盏小灯翻阅古恩提供的文档,闻言头也不抬地纠正,“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吵着要父母哄睡的孩子,很遗憾,我不会唱摇篮曲。”
“我也不是婴儿啊……而且也没被爸妈哄过。”
南安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呃……”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闭上眼,我脑子里全是那堆尸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表情越来越清晰。”
大脑受到的冲击远超承受阈值时,表面上的“正常”只是假象,潜意识早已乱成一团,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怖细节,会在意识松懈时剧烈反扑。
南安理解这种感受。
刚刚穿越,他就跟着阿斯莉潘把人撕碎,紧接着就是蹲在尚有余温的尸堆旁咬干粮,拼命恢复体能,生怕是断头饭。
当时南安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即便身旁遍地残肢断臂,他眼里也只有硬邦邦的黑面包和酸不拉几的豆汤。
直到脱离险境,被阿斯莉潘拎到一处僻静山洞,冰凉的夜风吹散一身黏腻的血气与杀戮带来的燥热后,迟来的感知与情绪才如海啸般追上。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胃都吐出去。
用阿斯莉潘的话说:“你要是一直这么淡定,我就要提防你了。”
会迟钝、会恐惧,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安放下手中的书:“你刚刚是简单热水冲洗身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床上的穗月翻了个身,蛄蛹着毯子,活似个大毛虫。
“去给浴室那个大木桶放满热水,整个人浸进去,好好泡一会儿。”南安站起身,“夜宵想吃什么?我去做。”
听到吃的,穗月立刻坐了起来:“随便来点带肉的什么就好。”
她一向是听南安话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资历要让她再洗一次澡,还是老实照做了。
硕大的木质浴桶里,热水已经注满大半,水面蒸腾着白色的雾气。
穗月褪去衣物,赤足踩在微凉的石砖地面上,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腿,跨入……
“哎嘿!”
她一跃而下,溅起满天水花。
胡闹结束,穗月缓缓坐下,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肩膀和脑袋露在外面,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
“嗷唔~~~~~”
适应了水温,她愉悦地呼出一口长气。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波随着她细微动作荡漾的轻柔声响。
她能清晰听到楼下隐约传来南安摆弄锅具的声音。
真是令人安心的动静。
原本有些心悸的她,几乎要在浴桶里睡着了。
直到南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敲门声和一如既往平稳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