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阶段行书走笔,「点」若高山坠石,虚然如崩,「横」如万里崖山,延绵不尽且内蕴起伏,「撇」若天际惊鸿,银钩倒挂,
等书家求到了险绝,便会领悟「化简为繁」,天下大道嘛,总是那些最简、最拙扑之笔墨,因此复归平正,
若能悟此大道,人书俱老。”
玉如影的言论,有些晦涩难懂,乾婆婆沉思了许久后,也方才明白“人书俱老”中的老,指的什么。
书老,指的是行笔之老道、老辣。
人老,有心思沉稳,思想成熟的意思,当然,也指代年龄岁月都有所增长。
正因为人书俱老,所以,周玄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是断然写不出这等文豪佳篇的。
乾婆婆从玉如影的话里,体悟了许多,在沉默了许久后,她不禁开口,
“序者大人于书道之领悟,玉京城人远远不及,我也断然想不到,周丹正的法帖,竟已至「人书俱老」之境?”
乾婆婆自然觉得周玄法帖是极妙的,但她也不是四大家族的族人,没有杀伐气,从法帖里悟不到什么「灵感」,
因此,她并不知周玄法帖,到底妙到了何种程度。
“人书俱老么?此境界虽高,但若用来形容周玄,怕是辱没了他的法帖。”
玉如影的话,登时在乾婆婆心里引动雷霆,
“这等高深的书道之境,竟还不够形容周玄法帖的高度?”
“远远不及。”
玉如影说道:“依我看,这幅法贴的书家,在许多年前,便已经进入了人书俱老的阶段,
从此,他多年悟道,对于书道,已是「书我不分,人书合一」的大圆融之境,
他手作此书之时,书道已近于天道。”
这些玄而又玄之事,落在乾婆婆的耳中,不亚于听天书,
她咂摸了玉如影的话语片刻后,问道:“只可惜,那周玄只是临摹,我们却见不到法帖的原本书家,憾事,憾事。”
“并不遗憾,有法帖传世,我等瞻仰此帖,已是幸甚至哉,这法帖,也让我瞧见书道之中的天人之境,
我于此帖中,已悟得圆融之道,
只是,这种道行,我不过是初窥门径,凝不出神通来。”
那玉如影说到了此处,控制着乾婆婆的身体闭目,
待婆婆双眼闭了半刻钟之时,玉如影再促使婆婆猛然睁眼,
这一双眼睛,即是玉如影的,也是乾婆婆的,
乾婆婆只瞧见,整个玉京城,已经化作了一方“寂城”,城中无人,只有诸多不同的气团,
气团的数量,只怕有数万之多,
各种颜色各异的气团,融合在了一起,最终凝成了五股气流,
那五股气流,不断的冲撞、交缠,相融又相斥。
乾婆婆瞧见了此景,连忙问玉如影:“序者大人,我所见的那五股气流,又是何物?”
她作为玉京里的鬼婆——序者与城人见面的桥梁,平日见闻的奇诡之事,当真是数不胜数,
平日里,她也爱跟弟子讲述一些玄奇之事,但今天,她总感觉自己的领悟力不太足够,面对着玉如影的话,反应总是要慢上好几拍。
玉如影依旧耐心,序者与鬼婆的关系十分独特,她好不容易降临一次,也有心提点乾婆婆,
她说道:“那些气团,便是玉京里的城人,城人们虽然是单独的个体,但他们总是被势力裹挟,纷纷朝着那些势力靠拢、依附,
最终,玉京便成了五股势力的玉京,
势力与势力之间,各自理念不同,总会有些碰撞,但又因为这些势力受白玉京圣人天威所控,这五股势力,又不得不互相交融,
我观周玄法帖,领悟了「圆融之道」,不过,刚才也说了,这等大道,我只是初窥门径,只能瞧见玉京之中,不圆融的所在。”
乾婆婆听到此处,心中自然艳羡,
周玄绝顶法帖现世,玉京之人,皆能观之,但能从这幅法帖之中,悟出多少来,只能寄予各人的造化,
玉如影,见识过人,无论是修行、书道的领悟,都非玉京寻常人可比,
她自然悟出了最好的。
此时,玉如影又心生疑惑,不断的喃喃说着:“玉京之中的势力,我数来数去,无非是——四大家族、玉京寄生的天火族、丹道之人、圣人信徒,怎么会有第五股势力呢?”
“或许那第五股势力,便是序者大人们?”
乾婆婆知道,虽然降临的序者,只有玉如影,但序者是有很多人的。
“序者,不在玉京。”
玉如影始终想不出第五股势力,来源在何处,思忖一阵后,也就作罢了,
当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周玄丹道、书道双绝,真如那鼎先生说的一般,日后可能会成为玉京神话,
我代表圣教序者,撤消对周玄抢丹的计划,同时,还要对周玄做出奖赏,以谢他的花神丹,以及这一副无名法帖。”
玉如影的意思,便是序者的意思,
乾婆婆哪敢不雷厉风行的执行,
她那被十六根颀长藤蔓凌空挑起的身躯,猛然睁眼,朝着鼎先生的方位说道,
“序者大人有令,撤消玉京抢丹计划。”
“周玄周大人,对玉京丹道、书道,贡献了法帖、花神丹,序者大人明示,要重赏。”
“鼎先生,你速速差人临凡,唤回竹扶摇。”
“今日的平水府,有人间医生盘踞,竹正罡听令,你也速速临凡,若有医生妄图对周玄出手,你只管斩之。”
鼎先生与竹正罡领了差事,同时躬身,唱诺道:“仅听序者大人教诲。”
竹正罡接完了令,已经是眉飞色舞,
他也从周玄的法帖里,悟出了一些道行,但现在他毕竟是远观法帖,若是能以最近的距离,再去瞧瞧法帖,或许还有新的领悟。
他当即便脚下生风,回了玄都宫,
玄都宫的一层,自然是玉京各大势力议事之所,二层,便有传送法阵,能将玉京之人,送入人间。
等竹正罡一走,鼎先生则唤过了天池丹主,嘱咐道,
“天池,你临凡一趟,去与周丹正寒喧寒喧,同时也务必赔礼,言明今日玉京抢丹,只是一个误会罢了。”
“这玉京里,有贼人作祟,以那离奇预言误我,差点害我们玉京,自断气运,这件事,我会私下严查。”
天池丹主也领了命,
莫丹主却不爽利了,他对鼎先生说道:“这等好事,为什么让天池去?不让我去?
鼎先生,你可不能拉偏架,那周丹正,是我所属的丹务里,发掘出的天才,下凡见他,怎么也得轮上我吧?”
鼎先生瞥了莫丹主一眼,挥了挥手,小声斥道:“糊涂,若序者大人,真的只是唤回小扶摇、帮周丹正斩去来敌,那还用得着下去两人吗?”
“法阵传送入人间,需要消耗花神极大的精力,若不是必要,那自然能少下凡一个是一个。”
“之所以让你们下去,无非是序者大人在权衡,不可好事全被四大神宫都占了,我们丹道也要照顾到,
本就是脸面上的事情,若是不将丹主之首的天池派下去,那不等于反伤了序者的脸面?”
莫丹主唉叹了一声,只好退去。
……
莲花寺前,那竹扶摇依然在观瞧着「破羌帖」,
周玄和她有一岔没一岔的聊着,
而那红莲丹炉里,周玄用五大佛奴炼制而成的丹药,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凶猛淬炼,
丹炉内的火,像一柄柄极重的大锤,锤得那炉内,砰砰作响,
这是丹药出炉的前兆,
长生教主、天残僧两人,去过许多火塘,自然也知道这等前兆,
他们仰着脖子,等候丹药出炉,
而就在这时,
那白玉京里,又落降下了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威武雄壮,似有万夫不当之勇,
一道身影,虽是瘦骨嶙峋,身姿却飘然若仙,着一身道袍,眉心处有一枚“天池印记”。
长生教主自然瞧见了那两道身影,当即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颤抖,口音都变了,
“完嘹、完嘹……这丹才出炉,玉京又来人了,看来他们是要把抢丹进行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