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宫前,众人们瞧着周玄的法帖,个个都如痴如醉,
但若是细细体悟,却能发现,虽然他们大体都对法帖顶礼膜拜,可是却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比如说鼎先生以及那十一位丹主,他们更多的是醉心于周玄法帖的意境,沉溺于那结字之美、用笔之妙,
至于对法帖里道行的领悟,他们倒不太在意——或者说,他们想在意,也在意不了。
而玉京四大家族的大人们,瞧那法帖,却各个手舞足蹈,不像观瞧法帖,像是演练兵斗,个个杀意十足。
这两拨人物,之所以在观瞧书法之时,有这么大的分野,自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无他,书道之境不同而已。
那发掘出了周玄花神丹的莫丹主,也瞧出了他们丹主与四大家族不太一样的瞧帖境界,便问鼎先生:“鼎先生,为何我们瞧字便是瞧字,但他们……好像有一些别的领悟。”
他更是重点的指了一下竹正罡——神央宫现任族长,统领竹氏一族。
那竹扶摇,正是这位神央族长的幺女。
此时,竹正罡真如一阵来势汹猛的罡风,身形不断的向前突进,
“你看那竹大人,哪像瞧字,这阵罡风朔起,怕是在上阵斩敌。”
莫丹主的议论,似乎被那竹正罡听见,他猛的扭头,双目如电,瞪了过来。
“诶哟。”
莫丹主被瞪,忽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他都怕那竹正罡暴起,把他当成敌人,给斩杀在当场。
但他低了头,那竹正罡却似入戏了一般,带着威压,迈着天罡步,朝着莫丹主走去,还真有“斩妖降魔”的范式了,
好在鼎先生及时弹指,打出一道雷符,
雷符爆开,闪烁着剧烈寒芒,使得莫丹主、竹正罡两人同时捂眼,刚才那阵“眼神纠缠”,才被解开。
等雷符散去,竹正罡重新睁眼,目色已经平淡了许多,他抱着拳,说道,
“鼎先生御电作符之法,有遑遑神雷之威,竹某刚才心神失守,对莫丹主颇有不敬,颇有不敬。”
“无妨、无妨,周丹正的法帖,凶猛阳刚,在气势上,怕是能胜过佛宗重器,竹大人心胸不能似海如山,存不下这么阳刚的气势,导致心神失守,也实在正常不过。”
鼎先生的话,是绵里藏针,嘲讽着竹正罡心胸狭窄,
竹正罡虽然心中有气,但碍于鼎先生的身份,也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故意装作听不懂话中真意,继续观瞧法帖。
在玉京之中,那四大家族,与丹道中人,素来不太对付,
四大家族,总是暗地里称呼丹道之人,为祸国方士。
而丹道之人,却称四大家族的大人们为“草莽匹夫”。
刚才竹正罡自然是心神不守,但也没有那么不守,他多少存了些“假戏真做”的想法,要好好揍莫丹主一顿,看看这位丹主还敢不敢公然议论他!
这等伎俩,鼎先生怎能堪不破,他登时便运起雷符,回敬竹正罡。
这一个照面下来,竹正罡吃了大亏,
鼎先生瞧起来风度翩翩,却也不是个“得理便饶人”的好脾气,
他故意放大了嗓门,跟莫丹主解释着刚才的疑惑,
“莫丹主,为什么那四大神宫的大人们,观瞧法帖不像在瞧法帖,只因为这法帖,至刚至猛,其中蕴藏着杀气,这法帖中,最妙的两个字,莫过于「破」、「禽」二字……,
按照这法帖的内容,我大可以推测,「破」指的是大破那支叫「羌」的军队,
「禽」字,通「擒」,指的是擒住了敌首,
先是破军,然后擒敌首,二字一出,便是满帖的杀伐意气,
四大神宫的大人们,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夫,对于这等杀意,有天然的感知力,所以,他们便在那法帖之中悟了些道行。”
鼎先生这一番解读,颇为精彩,那四大家族的大人们,也都纷纷扭头瞧来,
他们这些大老粗,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能在法帖中悟道,却又不知自己为何能悟道,现在有鼎先生解惑,他们也算当了一回明白人。
有了“帮忙解读法帖”的恩情,四大家族与鼎先生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对付,但此时也是眼中饱含感激之情,
有些器量稍大些的,甚至想跟鼎先生道一声谢,
“鼎先生……”
他们道谢的话语还没全讲出来,却只听鼎先生话锋一转,说道,
“我们丹道中人就不一样了,个个都是闲云之鹤,比不得那些草莽之勇,不主杀伐,只爱人间清风,和煦之阳,
唉,肚里饱读诗书,又心怀博爱,与那杀伐之气,共鸣不了,无法在帖中悟道,也是吃了一肚子有墨水的亏啊,
若是来生能成四大神宫的大人们那般,目不识丁,莽撞凶猛,又无太多追求,只渴望世间名禄,做事无须用心,体会不到心力憔悴之苦,该是何等的幸事。”
这一番话,明面上虽说解释了丹道之人,无法在周玄的法帖中悟道的原因——无非是丹道之人的心境,与帖中心境不和。
但暗地里,鼎先生却是把四大家族的人,都狠狠的骂了一通,极尽阴阳怪气之能事。
四大家族:“……”
竹正罡更是问起天元宫的宫主:“刚才那姓鼎的狂生,是不是骂人了?”
“奶奶的,这姓鼎的真不是个东西,拐着弯儿骂我们不动脑子。”
“就是,我们要是真不动脑子,能听出来他在骂我们吗?”
“要不然,咱也骂回去?”
四大家族之中,不知谁提了这么一个建议,但接下来,便是鸦雀无声了,
他们都是待在白玉京多年的人物,谁还不知那鼎先生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骂回去?那怕是占不到便宜,还要惹更浓郁的腥骚,
总之,他们还是认了,也不管尴尬不尴尬,都当无事发生,继续瞻仰着周玄的法帖,
而那十一位丹主,属实是出了一口恶气,纷纷私下给鼎先生竖起了大拇指,
鼎先生能成为丹道魁首,而且还当得让其余丹主极为服气,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微笑着摆手,说道:“你们接着观瞧周丹正的法帖吧,这法帖虽然与我等心境不合,但结字极巧,用笔亦是妙到巅毫,仔细揣摩揣摩,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
说归说,但鼎先生在重新开始观赏法帖时,也不禁叹着气,暗自说道,
“周丹正这帖写得自然极好,但若是哪一次,不写这些杀伐之帖,写些山川景色、游风赏月的帖子,该有多好……”
玄都宫门前的四大家族、丹道中人,皆在看帖,
只是这座宫殿周围,论及最能读懂周玄法帖的人,
既不是那些领悟出了道行的四大家族的大人们,也不是颇有见地的鼎先生,而是落降在了乾婆婆身躯里的序者——玉如影。
若说那四大家族的大人们,是以本能观帖,
鼎先生则是从“心境”观帖,
那玉如影则是由周玄的角度出发,观摩法帖。
“阿乾,这周玄的笔法,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手笔,而是临摹了某位世间高人。”
玉如影这一番话,过于锋利,
她径自猜出,周玄的笔法,并非是水准所至的信手挥毫,
她认定周玄写出的「破羌帖」,是源自于临摹。
“敢问玉大人,您是如何得知,周丹正这番妙笔游龙,来自临摹他人笔法。”
乾婆婆也不知玉如影为什么会有如此想法来,
若说临摹,那必然是有原帖的,可她也算阅尽无数法帖之人,
井国之内,无论天地,但凡是值得留意的墨宝,都不曾逃过她的法眼,她从未见过周玄这等玄妙笔法。
“年龄。”
玉如影那清脆的声音,再加上极短促的语调,给乾婆婆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乾婆婆也是在玉如影落降之后,才发现,这位传说中的序者大人,竟然是个女子,而且声音听起来极其的年轻。
“年龄吗?序者大人,恕鬼婆阿乾多嘴,最近这些年,井国这方天地里,总是容易出些青年才俊,
那位周玄周丹正,在进入玉京的视线之后,玉京也查过他,发现他姐姐,竟也是个天才,年龄倒是不大,修行却是精深,蕴藏着极可怕的能量。”
乾婆婆认为,天才便是无须什么成长迹象的,普通人不可一蹴而就的事情,对于天才而言,不过是顺手为之,
天才就是能超脱年龄,达成常人所不能之人。
玉如影却温柔的笑了笑,极是耐心的给乾婆婆解释道,
“阿乾,天才终归是有的,修行之中有天才,书家之中,亦有天才,
不过,书家的天才,不管多么天纵奇才,总归是有其规律可言。”
她停顿了片刻,又说道,
“但凡书家,初学笔墨,必然与追求平正,无论是横竖,还是点划,用笔渴求工整。
书家若是求到了平正,便必追险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