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教主的一句话,唤住了众人。
众人又朝着周玄的方向看去。
他们只瞧见,周玄竟然没有停笔,又以折扇作笔,在那半空之中,连续写了七个“痛”字。
“痛!痛!……痛!”
悲与痛,总像一双孪生兄弟一般,伴生着出现,
而当周玄的七痛之字,凌空出现后,
一直观摩着“七悲”的玉如影,心中仿佛被什么物事揪住,
她也有一股“痛彻心扉”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
“这就是痛苦之兆嘛?”
玉如影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察觉到了什么叫作“痛苦”。
她的人生,极顺利,
打小便是玉京的天才,而后入书道,更是一日千里,在极小的年纪,便被“圣人”挑选,成为了玉京序者,
她的来时路,予取予求,压根不知道什么叫作痛苦,
她也不知道,什么叫作悲伤。
所以,面对“七悲字”时,她更多的是对字迹的分析,而不是对悲意的感悟。
但是,当“痛”字出现的那一刻,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她看到那玉京那位“圣人”,每日不断的遥望着星空,不断的畅想着,要以“绘星”之法,为井国带来真正的美好。
曾经的她,一直都认为圣人是古井无波,心中毫无波澜。
但现在,她幻视着圣人,同时与圣人对视了眼神之时,她瞧见了圣人内心的痛苦。
这一份痛苦,来自“求而不得”,也来自“苦苦思索无对策”的苦楚,
“原来,这就是痛。”
“原来,圣人一直都是痛苦的。”
玉如影,被周玄的“痛”字,带入了一个玄妙的世界之中,
也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圣人曾经会说“三端之奥,莫重乎于银钩”。
“见字之后,我竟坠入如此玄妙之境,周丹正之笔,可通天地。”
玉如影喃喃的说道,
玉如影,见“痛”字,想起了圣人,
长生教主见痛,则回想起了在长生宫时的屈辱经历,
青衣佛,则想起了自己这些年,追寻古佛踪迹时的不甘之苦,也独自潸然泪下,
李长逊则想起了自己被囚禁地渊之时的苦楚,
七个痛字,让莲花山内的众人,也都回忆起了痛苦的来时路,
但是——云子良的痛苦呢?
老云的痛苦,这一刻,也具象化了。
那天上的“七痛”之字,忽然爆开,化作了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这幅画面,便是当年西谷真君,将自己的意志,附身在了云子良的身上,将藏龙山的数千弟子,尽数杀戮得干净的景象。
画面中,云子良一会儿显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一会儿,又凝成了西谷真君的样貌,
这些画面,对于在场的众人,都是可见的,
长生教主、天残僧、青衣佛,在瞧见了这些画面之后,一个个也都心生愤慨,
他们是天穹神明级,
在久居天穹的日子里,他们受了天火族的驱使,没少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为人”的底线,
但再没有底线,也断然不会做出“灭人满门”的勾当来,
更何况,当年的西谷真君,还真是师出无名。
“什么仇什么怨,竟将藏山龙的弟子,惨戮一空。”
长生教主这时,也不知什么叫做惧怕,右手作剑指状,指着那西谷真君,说道,
“怪不得藏龙山仇恨你三百年,若是你这般杀我「萨满」弟子,我也与你不死不休。”
“一个小小的长生教主,也敢直斥本真君?”
西谷真君冷笑道:“等我斩了云子良,我再去斩你萨满,我看你如何与我不死不休。”
这番言论,更是激起了李长逊、赵无崖的愤怒。
虽说这两位寻龙天师,都是「点穴派」的天师,与感应派无太多瓜葛,
但是——都是寻龙一脉,一衣带水,他们亲眼见了“藏龙山”被屠,心中怎会不生出极烈的愤怒来。
李长逊冷声道:“恨我道行不济,天赋不高,若是我有本事,我也先斩你西谷真君。”
“该死的天神级,还是我玄哥儿那句话说得对——神,何以为神。”
赵无崖难得的愤慨了起来。
神,何以为神,这句话,便是周玄在明江府水灾之时,碰撞出来的本心之问。
如今,这个问题,也仿佛具像化了一般,直指那西谷真君。
西谷真君犯了众怒,
他一时间,气势也没有刚才那般凶狠了,他竟带着些许的“心虚”,说道,
“当年,藏龙山那数千个弟子,要受天穹的「玉门升天」,集体飞升天穹。”
“藏龙山,初步掌握了「空明镜」的用途,他们若是飞升天穹,会给人间带来极大的祸患。”
“本真君为天神级,也是人间守护者之一,自然不愿瞧见这等事情发生。”
西谷真君背着手,说道,
“所以嘛,我只能痛下杀手,这等杀戮,并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还天地一个清朗,护卫人间浩渺众生,
我也是有苦衷的。”
“你有他娘个屁的苦衷。”
周玄一番话,跟臭鸡蛋似的,直往西谷真君的脸上抛去。
西谷真君猛然回头,望向了周玄,不禁冷笑了起来,
“哟,玉京的周丹正,你加持结束了,不受花神的庇护了吧?”
“也就等于说,我现在便可斩你?”
“加持已经结束,不过,现在莲花山内,天神级来了几尊,玉京也在观瞧,
我想,井国其余八个府城,也都想尽了办法,观瞧着莲花山中的景象,
刚好,我有一个困惑,在我使出入书之法,引动了那藏龙山被屠画面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我要向天下,讲出我困惑的答案。”
周玄冷冷的说道。
“你要讲什么?”西谷真君阴冷的说道。
周玄反背着双手,说道:“我要向井国九府讲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屠杀藏龙山。”
他话音掷地有声,
西谷真君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躲闪的表情:“我为何要屠藏龙山,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无需再多言,
周玄,你我斗着生死擂,擂台之上,还是香火见真章。”
他并不想让周玄继续讲下去,便将话题,转移到了生死赌斗之上。
周玄却并不理会,兀自讲着:“你西谷真君,在三百年前,已经不是人间守护者了,你是佛国的傀儡,
你屠尽了藏龙山,也不过是佛国高层的授意而已。”
“胡说,胡说。”
西谷真君像被踩住了痛脚,当即挥动了铜钱,
他这一次的出手,极其的狠辣,他将地上用来充作囚牢的十二枚铜钱,也硬生生的拔了出来,
二十四枚铜钱,同将震响,他要将周玄周围的时空,尽数坍塌湮灭,同时要被湮灭的人,还有周玄。
“周玄,赌手段便是赌手段……多说那些作甚。”
当铜钱齐齐飞出,带着湮灭时空之威,奔涌向周玄时,
一行巫族的血色铭文,却兀自出现在了铜钱的前方,
巫神那浑厚如古钟的话语,带着极强的压迫力,掠过了整座莲花山,
“暂停赌斗,我要听小先生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