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是离开的机会,还是……更大的陷阱。
……
次日,深夜,子时将至。
皇城巨大的轮廓在无月的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沉默而威严。
宫墙高达数丈,由巨大的青条石垒砌而成,表面光滑,在少数几处悬挂的气死风灯照射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墙头垛口后,隐约可见披甲执锐的禁军身影在规律地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宫墙内外。
每隔一段距离,还有瞭望塔楼矗立,塔顶火光通明,将附近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是皇宫的西门,西华门。
并非举行大典或皇帝出行的主要门户,但也至关重要,平日里多用于运送宫内日常所需物资、杂役工匠出入,以及一些中低级官员的通行,因此守卫虽森严,却比正门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繁忙与烟火气。
今夜,西华门早已落钥,巨大的包铁木门紧闭。
门前广场空旷,只有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守卫,如同雕塑般分立两侧,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晃动。
“嘚嘚嘚……”
一阵清晰而规律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深夜宫门前的寂静。
一列车队,约莫七八辆双辕马车,正从远处的长街缓缓驶来,停在了西华门警戒线外。
车队朴素无华,马车是常见的青篷车,拉车的马匹也并非什么神骏,只是寻常的健马。
每辆车上都堆放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捆扎得十分结实。
车队前后各有四五名骑马的护卫,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刀,神情冷峻。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正是高梦。
她此刻也换了一身与护卫相似的装束,只是衣料更精良些,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枚样式特殊的铜牌。
她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那种圆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和隐隐的不耐。
车队刚一停稳,西华门前一名身材魁梧、穿着禁军小头目服饰的军官便带着两名手下,大步走了过来,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队。
“止步!宫门重地,宵禁时分,何人何事?”
军官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梦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军官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递了过去,语气冷淡却不失礼节:“天机阁外务司,押运一批急用物资入宫。这是令牌和手令,请查验。”
军官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
铜牌入手沉甸甸,正面刻着天机阁的标志和“外务急用”四个古篆,背面则有复杂的防伪纹路和编号。
他又接过高梦递上的一张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就着旁边火把的光芒,逐字逐句地查看。
天机阁的名头,在皇宫内同样响亮。
这令牌和手令,也确凿无误,印信清晰,日期就是今日。
按照常规,查验无误后,应该予以放行,最多简单查看一下车辆。
然而,那军官看完之后,却没有立刻交还令牌,反而抬起头,目光在高梦脸上停顿了一下。
又扫向他身后的车队,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却暗含坚持的笑容:“原来是天机阁的大人。令牌和手令都没问题。不过……职责所在,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的人简单查看一下车辆货物。近来宫里不太平,上头严令,任何进出宫门的车马人员,都必须仔细核查,以防宵小混杂。”
高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怎么?天机阁的急用物资,也要如此盘查?耽误了时辰,上面怪罪下来,是你担待,还是我担待?”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那军官脸上笑容不变,腰杆却挺得更直了,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息怒。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敢违背。只是例行公事,看一眼就走,绝不会耽误大人太多时间。若真是急用物资,更该尽快查验清楚,免得进去之后再有波折,那才是真的耽误事。还请大人体谅卑职等的难处。”
他话说的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确,必须查。
高梦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冰冷。
那军官也毫不退让地与之对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最终,高梦似乎“妥协”了,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一步,语气不善:“查吧!快点!要是碰坏了什么东西,或者耽误了正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多谢大人体谅。”
军官抱了抱拳,对身后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开始从车队第一辆马车检查起。
他们检查得并不算特别细致,主要是绕着马车走一圈,看看车底和周围有无异常,然后掀开覆盖货物的油布一角,用手里的长矛捅一捅,或者照一照,看看货物的大致种类和有无夹层。
一辆,两辆……检查的速度不快不慢。
方羽,此刻正藏身于车队中间偏后的一辆马车货物底部。
这辆马车运载的是一种用于宫内大型香炉的、特制的“无烟银丝炭”,用巨大的麻袋装着,堆得高高的。
方羽和另外三名同样伪装成人类的妖魔,就藏在最底层几个被掏空部分炭块、重新缝合的麻袋下方,与冰冷坚硬的马车底板之间狭小的空隙里。
空间极其逼仄,仅能容人平躺,连翻身都困难。
空气中弥漫着炭粉的细微颗粒和麻袋的陈旧气味,闷热而压抑。
方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紧挨着他的另一具“身体”传来的、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那是和他一起藏匿于此的一名妖魔,似乎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甚至能听到他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方羽自己虽然也全神戒备,但远比这妖魔镇定。
他将呼吸调整到最微弱悠长的状态,全身肌肉放松,如同蛰伏的猎豹,只有耳朵和感知全力张开,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