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药无忌。
欧阳大师连忙从高台上踉跄走下。
走到药无忌面前,深深弯下腰。
“药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属下无能。”
药无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只是目光从欧阳大师身上一扫而过。
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却让欧阳大师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失望比愤怒更让欧阳大师难受。
药无忌收回目光,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营地。
东侧外墙完全崩塌,碎石和木料散落一地,几根断裂的箭塔斜插在废墟中,箭塔上的旗帜还在燃烧。
西侧的物资仓库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平地,粮草的灰烬被夜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
正前方的防线被撕开了至少三个大口子,妖魔的尸体和人类士兵的尸体交错堆积,形成了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尸丘。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如之前那般激烈。
那是灵药队和冥火卫正在清剿残敌的声音。
从声音判断,朝廷大军已经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妖魔的攻势被遏制住了。
“我以为有多大场面呢。”药无忌开口了,声音平淡“几万妖魔,一群乌合之众,这就让你招架不住了?”
欧阳大师没有辩解。
他本可以辩解。
他本可以说,涅槃军的切入时机选择得太精准,正好是阵法全力镇压妖魔、防线最薄弱的那个瞬间。
他本可以说,随军行动的临时阵法,威力就是不如固定场地静心雕刻的阵法威能的。
他本可以说,那支被救进来的残军从内部破坏了阵眼,让万光诛魔阵的威力打了折扣。
这些都是事实,都是理由,都是能被任何将领认可的客观不利条件。
如果把这些事实摆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都不会判他失职。
他已经尽力了,在兵力悬殊、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他靠阵法硬撑了这么久。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是属下失职。”
没有辩解,没有推卸,没有为自己找任何理由。
因为他知道,在八脉的规矩里,结果就是一切。
没抗住攻势就是没抗住攻势,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不管你面对了多少困难,结果不会因为理由而改变。
如果他抗住了,三位首座就不需要出手。
如果需要三位首座出手,那就意味着他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标准,没有中间地带。
欧阳大师抬起头,望向战场上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
他的目光扫过妖魔的尸体,扫过朝廷士兵的遗体,扫过那些被破坏的防御工事。
回想起战前的预判,对自己实力的估计,对敌军实力的评估。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人进攻。
朝廷大军驻扎在这里,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无论是妖魔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完全无视这座营地。
但欧阳大师确实没想到,如此浩大的朝廷大军,居然真的有人敢盯上,居然真的有人敢正面出手进攻。
“属下在战前做过推演。”欧阳大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属下考虑了所有已知的威胁,周边地形、天气对阵法的影响。属下准备了防御方案,针对可能的敌人设计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但属下确实没想到,敌人会从内部发起攻击。”欧阳大师说道。
“还有那支残军,属下下令救他们进来的时候,考虑了他们是奸细的可能性。属下特意把他们安置在最偏僻的物资仓库,四周有重兵把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按理说,他们在那种环境下不可能造成任何破坏。
可是他们做到了。他们点燃了粮草,破坏阵法,在士兵休息区制造了骚乱。他们的时机抓得恰到好处,正好是阵法全力镇压妖魔、所有外围防线都无暇顾及内部的时刻。”
他叹了口气,手指从阵盘上移开,垂在身侧。
“如果属下当时没有救他们,如果属下下令把挡在营门外的残军全部射杀,妖魔就不可能趁乱冲入营地,那群敌人也不可能找到切入的机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场仗的走向,或许就会完全不同。”
药无忌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在欧阳大师说完之后,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墨绿色的袖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将那道身影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声音依然平淡,“既然我出手了,就没有事情是摆不平的。”
这句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这就是八脉脉首的自信。
八脉脉首说能摆平,就一定能摆平。
欧阳大师抬起头,看着药无忌的背影。
那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将已经黯淡无光的七曜阵盘收回怀中。
然后他也转过身,面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站到了药无忌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是副手的站位,是下属的站位。
药无忌迈开脚步,朝战场中央走去。
墨绿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拂过之处,地面上残留的妖血开始沸腾,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迅速蒸发,留下一片干净的石板。
他走过一堵残墙,墙后突然窜出两只躲在暗处的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