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使大人,我还是想要天下。”他没有绕弯子,没有寒暄客套,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和上次说的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然后他微微前倾,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书案边缘,十指交叉握紧,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调继续说道。
“这天下,可以有妖魔一份。不是人类施舍给妖魔的残羹剩饭,不是在边疆划一块荒地让你们自生自灭,不是每年送几个奴隶换你们不要越过边境。那种虚伪的‘共存’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我要的是妖魔与人类平起平坐、共治共享的全新王朝。新的大典会明确写上:妖魔与人类享有同等的权利,妖魔可以在朝廷中担任官职,人类和妖魔可以在同一座城市里共同生活,妖都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和律法,京城不干涉妖都的内部事务。这是我能给的条件,也是只有我能给的条件。”
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深呼一口气,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用交叉的双手抵着桌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火焰,一左一右两簇小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
“大皇子有佛心,二皇子有朝中人脉,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我愿意和你们分享权力。他们最多只会利用你们,用完就扔。我不会。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绑在了你们的战车上。你们的失败就是我的死亡。”
青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敲了三下之后停住。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竖瞳在油灯光线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像是在审视一件摆在面前需要仔细掂量真伪的古玩。
沉默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七八息的工夫,整个书房只能听到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嗤嗤声和远处偏厅里蛇头妖骨刀刀尖偶尔磕在石地上的一声轻响。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证自明的事实。“你只是想借我们妖魔之力。”
他说,不是质问,不是反问,就是陈述。仿佛这句话不需要任何情绪修饰,“
二皇子在朝中收买人心。
大皇子在暗中积累武力。
八脉其他那几个老东西坐山观虎斗,手握重兵,却谁也不投靠,等着看哪个皇子先倒下然后再扑上去分尸。
你夹在中间,既没有大皇子的武力积累,也没有二皇子的朝中人脉。你需要一股外力来打破这个僵局。我们就是你找到的那股外力。一旦你登上了皇位,今天所有的承诺都可以变成昨天的谎言。一张圣旨就能废除所有约定。”
三皇子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露出被戳穿的尴尬或慌乱,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可对方说出了最核心的事实。
他将交叉的双手缓缓松开,平放在膝盖上,重新挺直了脊背。
“我不否认我需要你们的力量。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对。我确实没有大哥的武力,没有二哥的人脉,我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底牌。但我有一双能看到大势走向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书案边缘缓缓划过,指尖划过紫檀木光滑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旧世秩序的崩塌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能阻止的,我要的是新世界的王座。而你们,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帮我打造新世界的伙伴。大哥注定会被旧世的废墟埋葬。二哥想在旧王朝的框架里多抢几块肥肉,他也只是旧世的一部分,迟早会被新世界的车轮碾碎。我和他们不一样,我选择站在新世界这一边,从一开始就是。”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直视青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躲闪:“所以你说我利用你们。没错,我在利用你们。但你们也可以利用我。妖都被困在边境之外,想要踏上中原的大舞台,不也需要一个契机吗?我可以做那个契机。如果你们扶持一个愿意和妖魔合作的人类君王登基,妖都在整个天下的地位就会彻底改变。你们不再是外面的妖魔,而是新王朝的缔造者之一。所以与其说你们需要我,不如问问你背后的妖皇大人是怎么想的。”
青妖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油在灯芯上燃烧的细微嗤嗤声。
油灯的灯焰忽然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在他的竖瞳中。
妖皇蓝羽鹤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在京城。”青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回响,“京城的全部抉择,就是我来做主。妖皇大人把这里交给了我,我就有权力做出任何决定。不需要事事向妖都请示。”
他微微前倾,将身体向前压了几寸,油灯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切割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指尖压住的位置正好是桌面正中央那道木纹的分叉处。
“京城,屹立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忘记了它也会有倒塌的一天。它的城墙太厚,从外面硬攻,就算妖魔大妖全力出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它的根基太深,从皇城到六部到军营到粮仓,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八脉的人坐镇。
所以从外面推,很难推倒。但如果有一个人从内部帮我们撬开一道缝。那道缝,就能变成整个妖魔大军突入京城的突破口。不需要打开城门,不需要破坏大阵,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让某个阵眼短暂失效几息。几息就够了。”
三皇子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野心的光芒。
他身体微微前倾,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在袍子上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抑着激动但已经压不太住的声音将自己的筹码一一摆出,语速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内部,我来负责。皇宫内外的巡逻路线。从东华门到西华门,从御花园到勤政殿,每一队禁军什么时候经过哪里,间隔多久,换岗的时间,哪一队归哪位将军指挥,哪一位将军是二皇子的人哪一位是大皇子的人。
我全部都有。换岗时间、禁军的兵营分布、各处防御阵法的阵眼位置。
这些情报我可以在一夜之间整理出来交给你。我知道西门守将贪财,三十两黄金就能让他‘擅离职守’一盏茶的工夫。勤政殿的值夜太监是我的人,他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知道每一道暗门和每一条密道的入口。”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越来越坚定:“我可以安排内应,在关键时刻接应你们。城防大阵启动时,我能让人在阵眼上做手脚。
不需要完全破坏,只需要在启动时延迟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够你们的主力突入京城了。我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精心挑选的死士,全部是我在这半年里一个一个亲自招募的死士,每个人的身世我都反复核实过。
他们随时听你安排,随你调动。他们会潜伏在皇城各个关键节点上,包括二皇子和朝廷重臣的宅邸外围。
一旦京城生乱,我可以随时除掉任何碍事的政敌。”
他说完最后一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安静下来。
书房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嗤嗤声和远处夜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发颤的抓握姿势,手背上隐隐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