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灵妖转过身,紫袍在转身时翻起一角,露出袍下蠕动的一簇暗紫色触手,触手的吸盘在月光下闪着湿冷的光泽。
目光最终落在青妖身上,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瞳孔中那种棋手的笃定被一丝毫不掩饰的困惑取代。
“不过——”
堕灵妖拖长了尾音,尾音在庭院上空飘了好几息才落地,“我确实不知道,青妖你什么时候和三皇子有瓜葛了。我今天下午才收到他的信函。他说要见妖都使,指名要见你。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搞错了,以为他只是想通过你联系上妖都,所以答应帮他传话。但我反复看了两遍那封信之后才知道不对。他不是想通过你联系妖都,他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们之间一定有过某种交集。这种交集,连我和蛇头妖都不知道。能透露一下吗?”
青妖眉头紧皱。
石桌上的军报被夜风吹得翻了几页,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露出下面那张沾着血手印的急报。
他没有去按住军报,只是让它们继续在风中翻飞,纸页的边缘刮过石桌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三下之后停顿了整整五息。
三皇子这个人,他上次打过交道。
没想到今天,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三皇子一直在关注朝廷大军的动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今天来,可能是来摊牌。
“上次和他联系,是他想和我们妖魔合作。”
青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在记忆中翻找细节的缓慢语调,“没想到他今天会亲自登门。而且——”他抬起眼看向堕灵妖,“还是通过你的渠道。”
堕灵妖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今天登门,一定有事。”
青妖站起身,衣袍下摆扫过石凳边缘,“而且不是小事。高梦,请三皇子进来。带他直接来我这里。放心吧,如有什么情况,我会和你们说的。”
蛇头妖捡起地上那把磨了一半的骨刀,和堕灵妖对视了一眼。
两个妖都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离开。
三皇子走进庭院时,月亮刚好从云层缝隙中完整地露出来。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洒在碎石小径上,洒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洒在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便服上。他穿得很低调。
没有绣金的袖口,没有佩玉的腰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底软靴,靴面上沾着几块半干不湿的泥斑,和京城里任何一个赶夜路的普通官员没有区别。
但低调不等于寒酸。
那件藏青色便服的布料是上等的苏绣缎面,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只有皇室直系成员才有资格使用的暗纹,纹路是团龙图案,龙身盘绕如祥云。
他的面容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嘴唇微微抿着,眼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身后三步,一个老仆佝偻着背,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眉顺眼,花白的眉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青妖的目光落在老仆脚底时,竖瞳骤然缩了一下。
老仆每一步落下时,鞋底距离碎石路面始终保持着半寸的距离,一粒石子都没踩实。
碎石不响,尘土不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气垫上。
这不是一个老管家该有的步法。
皇子的贴身护卫,果然不简单。
青妖站起身,对他微微点头。
三皇子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后两人并肩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在三皇子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室内陈设简洁而肃穆。
一张紫檀木书案放在正中,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火焰。
青妖在书案后坐下,没有起身给他倒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坐。”
三皇子在那把雕花木椅上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披着斗篷兜帽遮遮掩掩,也没有像上朝时那样穿着礼服戴着朝珠。
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青妖对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庄重的表情。
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青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和半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对方眼睛的年轻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