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暮色开始四合。
“哒,哒,哒……”
脚步声从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外响起。
伏案阅奏的赵匡胤头也不抬,只是道:“来了就坐吧。”
“是,父皇。”
赵德昭拉开椅子,就这么坐在赵匡胤的对面,看着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本,神情有些意动。
“既然想看,就翻翻看看。”赵匡胤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父皇。”
赵德昭嘿嘿笑了笑,说起来,自打他开府建牙后,多是在外征战,亦或是处理些府内事务,对于国家之事反而接触的少之又少。
偏科,那可不行。
刚好趁着这个机会,研究研究这些大臣们的奏本。
抽出赵匡胤已经批复过的那一摞中,最上面的一本,赵德昭随意翻开看了看。
第一本,竟然是时任参知政事的薛居正的奏本,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臣居正言:臣闻为国之道,食货为先。方今海内初定,百姓凋敝,而州县赋税,轻重不均,贫者重敛而日困,富者轻徭而益奢,此非所以劝农桑、安百姓也……”
“臣访闻诸道州府,有以折变为名,增取民财者;有以逃户之赋,均摊于邻里者;有以荒地之税,督责于见佃者。如此之类,不可胜数。百姓怨嗟,流亡日众,若不早为厘正,恐致生民失所,国用匮乏……”
“伏望陛下特降圣旨,令御史台察院官员,遍历州县,检括田亩,均定赋税,凡无名之敛,悉皆除之,逃亡之户,别立簿籍,俟其归业,再行征收。如此则民力渐苏,国赋自足,天下幸甚。谨具疏奏闻,伏候敕旨。”
不得不说,不愧是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的能臣,无论是从文笔上还是从政务上来说,薛居正的这篇奏章都无可挑剔。
但是赵德昭看来,还是太啰嗦了。
写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五代以来赋税不均,百姓哀声载道,当推行‘均田税’,以安民心。
均田税,简单来说,就是朝廷先按照人口分官田,再按授田与人丁,定额收粮食、实物、徭役。
只不过到了唐中期,由于土地兼并的缘故,国家无地可分,均田制瓦解。
两税法才应运而生,也就是如今大宋所用的税法。
不管有没有地,夏、秋两次都只按人丁收税。
好处是放松人身控制,农人不用被牢牢绑定在土地上。
但这也就导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地方官府又随意加征杂税,百姓负担加重。
只能说各有利弊。
接着,赵德昭便看到了下面父皇的批复:“此事容太子回京后再议。”
赵德昭微微一愣,刚一抬头,便看到老爹也恰好将目光望了过来。
“若是薛居正所提的均田税,加之你在洛阳推行的募役法,可否推及天下?”
赵德昭想了想,摇了摇头。
“均田税会将人死死绑在土地上,不妥。”
人员不流通,社会阶级固化,商业也就无法得到发展,以至于技术、文化等各方面,都会陷入历史的倒车。
所以赵德昭并不看好薛居正提出的均田税。
他沉思片刻,忽然道:
“父皇,还记得儿臣先前提出过的设想……若我大宋有一万万子民,会如何吗?”
“自然。”
“如今占城稻的试种已然结束,接下来便可向占城国出使使臣,采购大批良种,推及天下,如此一来,荒地得以开垦,支撑一万万子民的根基,也就有了一半。”
“为何是一半?”
“另一半,则在摊丁入亩……”
历史上,王安石推行的‘方田均税法’,这才是与募役法配套的。
但在赵德昭想法中,募役法的终极搭配,应该是“摊丁入亩”才对!
彻底免除人头税!
把原本按人收的税,全部摊进土地税里!
如此一来,无地农民、佃农不用再交人头税,徭役又可以通过募役法交钱免税,底层百姓负担彻底暴跌。
百姓也无需隐瞒户口、逃亡避税,大宋的人口,将会迎来一个爆炸性的增长!
历史上,清朝人口之所以能突破四亿人,摊丁入亩的税法功不可没!
“摊丁入亩这件事情急不得,在此之前,父皇或可下旨,凡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除此之外,还需彻查田地,行天下度田之举,待这些事都做完后,方可逐渐再将丁钱摊入田赋中。”
“每两年加两成,十年后,全量摊入,彻底取消人头税。”
当然,赵德昭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等到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会渐渐的将田赋重新降下来,至于空缺的税收,那自然要从海外补进来才是。
不过事情总得一步步来,也不能太急了。
眼下,只是铺路罢了。
赵匡胤听完他的这番话后,却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良久后,也没说应下与否,却是望向儿子,忽的说道:
“昭儿,朕发现,自我大宋开国以来,你诸般行事总是很急……你,似乎有所惧?”
……
紫宸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就凝固了。
赵德昭脸上的笑意,顿时寸寸僵住。
我在恐惧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在恐惧什么!
一开始,我是在恐惧十九年后的那把刀!
现在,我恐惧的数百年未曾收复的燕云十六州!
是金人南下,靖康之耻!
是蒙古立国,灭南宋,视汉人如猪狗!
可……
父皇,为何连你也知道我在恐惧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匡胤却并未理会儿子的失态,只是自顾自道说了下去,声音带着些莫名的复杂。
“开国那年,李筠叛乱,你当时才十一岁,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随为父亲征,你虽没说,但为父清楚,你是想要立功……”
“随之,扬州李重进叛乱,你又以一日定扬州的军令状,迫使为父许你挂帅,且明明你能一战收复了扬州,还偏偏行了险招,深入南唐腹地……为父知道,你是想立威。”
“功有了,威也有了,建隆二年,你就迫不及待的行科举之变,随之,你以计诱杀了符彦卿,随即便将天雄军收入麾下……”
“建隆三年,那日在赵普府上,你又立主先复燕云,为了完成为父的条件,荆湖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可以趁机灭蜀,却临阵收了兵……”
“再之后,便是占城稻……洛阳新政……定难五州……”
“这事事件件,皆掀起天下之波涛,如今京畿内外,朝野上下,世人皆知,宋有圣德太子出世。”
赵匡胤每说一句,赵德昭的心里就会沉下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