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之上,赵德昭凝视着远处那如同一座移动城池般的武平舰队,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铁索连环……”
他喃喃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历史上,最著名的铁索连环,发生在三国时期的赤壁之战。
不,不对。
严格来说,是发生在四百年后,罗贯中笔下的《三国演义》。
而那个破铁索连环的法子……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至旗舰议事。”
……
旗舰舱内,烛火摇曳。
赵德昭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在座诸将:潘美、田重进、王全斌、梁延嗣、呼延赞、荆嗣。
“都说说吧,此战当如何破敌?”
舱内一片沉默。
良久,田重进瓮声道:“末将以为,敌舰虽巨,却因铁索相连,失了灵动。我军可暂避锋芒,以走舸袭扰其侧后,待其疲惫,再寻战机。”
王全斌摇头:“敌军斗舰游弋四周,拱卫森严,走舸难以近身。”
“那就硬打!”呼延赞一拍案几,“末将愿率死士,趁夜潜入敌阵,烧他娘几艘!”
“俺也一样!”荆嗣跟着站起身来。
梁延嗣轻叹一声:“二位将军勇则勇矣,然敌军巨舰裹铁,寻常火攻难燃。况且铁索相连,一舰起火,邻舰可救,难以蔓延。”
“那怎么办?”荆嗣皱眉,“难道就这么耗着?”
赵德昭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梁将军,你方才说,巨舰裹铁,难以燃烧,是指整个船身都裹了铁皮?”
梁延嗣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船身要害处裹铁,如水线以上、船舷两侧。其余如甲板、舱室、桅杆、帆布,皆为木质。”
赵德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所以,若火起之处不是船身,火攻便可奏效是吗?”
“殿下之意,是烧其帆缆,断其动力,乱其阵型?”梁延嗣皱起眉头,察觉到赵德昭火攻的意图。
“不止。”
赵德昭起身,走到舱壁上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君山水域:
“铁索连环,确实稳如城池,但也正因为铁索连环,一旦某艘巨舰的帆缆起火,失去动力,它便不再是战舰,而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而是堵在自家阵型中央的一块巨石。”
舱内众人眼睛齐齐亮了。
巨舰连环,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火,而是乱。
上百艘巨舰连成一体,进退同步,这是它的优势。但若其中几艘突然失去动力,无法与整体保持同步,会发生什么?
后面的船撞上来,旁边的船挤过去,阵型自乱!
而阵型一乱,那些拱卫在四周的斗舰走舸,还怎么保护巨舰?
“可是……”潘美提出疑问,“如何烧其帆缆?敌军斗舰游弋八十步内,我军火箭、投石皆难施展。”
赵德昭看向呼延赞和荆嗣。
“方才呼延将军说,愿率死士趁夜潜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就趁夜潜入。”
……
五月二十八日,夜。
无月,无星。
洞庭湖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武平军水寨的灯火,如同点点鬼火,在夜幕中闪烁。
三十艘走舸,如同三十条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宋军水寨。
每艘走舸上,只有十人。
十人皆是死士。
呼延赞站在领头那艘走舸的船头,脖颈上的“赤心杀贼”四字隐在夜色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身后,九人沉默如石。
没有人说话。
船桨裹了厚布,入水无声。走舸贴着水面滑行,连水花都不溅起一朵。
三十艘走舸,三百死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宋军水寨中,赵德昭站在旗舰船头,凝视着那片黑暗。
“殿下。”潘美轻声道,“该准备了。”
赵德昭点点头。
他身后,五千宋军正悄无声息地登上一百艘斗舰。
这些斗舰上,满载的不是士兵,而是……干柴!浸透了油脂的干柴!
还有一桶桶的猛火油。
这是赵德昭从南平搜罗来的猛火油,本是南平用作守城之物,如今,全用在了这里。
“梁将军。”
“臣在。”
“火船队,由你亲自指挥。”
梁延嗣躬身:“臣,必不辱命!”
……
夜,三更。
武平军水寨外,三十艘走舸如同幽灵,静静地漂浮在黑暗中。
呼延赞抬眼望去。
三里之外,武平军的巨舰连成一片,黑压压地横在水面上,如同一座沉睡的巨兽。
巨舰周围,游弋着数十艘斗舰走舸,火光点点,那是巡夜的哨船。
呼延赞观察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破绽。
武平军的巡哨,每隔一炷香,会有一艘走舸从东南角划过,那艘走舸过去之后,到下一艘出现,有大约一盏茶的空隙。
一盏茶。
够了。
呼延赞回头,看向身后的死士们。
没有言语,只有手势。
三十艘走舸,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一群捕食的鲨鱼,向那片沉睡的巨兽游去。
第一艘走舸穿过巡哨空隙,贴上了一艘巨舰的船身。
死士们取出铁爪,无声地抛上船舷,勾住栏杆。
然后,他们开始往上爬。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甲板上,两名武平军士兵倚着女墙打盹。
一只手从船舷外伸上来,捂住其中一人的嘴,刀光一闪,那人便软倒在地,另一人惊醒,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喉咙已被割开。
呼延赞翻上甲板,身后,三十名死士接连而上。
他环顾四周。
巨舰上静悄悄的,大多数武平军都在舱室中酣睡,只有桅杆旁的望斗里,有一个哨兵,正打着哈欠,远望着江面。
呼延赞指了指望斗,又指了指两个死士。
两人点头,悄无声息地向桅杆摸去。
呼延赞则带着其余人,向舱室摸去。
桅杆下,两个死士对视一眼,开始向上爬。
望斗里的哨兵伸了个懒腰,正要低头,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别出声。”
哨兵惊恐地点头。
下一刻,他被拖出望斗,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舱室那边,呼延赞已经摸到了门口。
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呼延赞伸出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鼾声骤停,惊呼声起:“谁?”
呼延赞没有再隐藏。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杀!”
刀光一闪,最先惊醒的那个武平军士兵人头落地。
舱室内顿时大乱!
“敌袭!敌袭——”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在黑暗中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