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三年，七月。
开封城外。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烤得大地龟裂，田里的禾苗枯黄焦干，一碰就碎，官道两旁的槐树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这是连续第三个月没有下雨了。
自开春以来，河北大旱，尤以霸州为甚。
地方官员的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京城：春夏皆旱，苗皆焦仆，颗粒无收，百姓流离，饿殍载道。
民间甚至涌现出了“多生魃”的说法，足以可见灾情之严重。
如今，这些奏报上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涌到了开封城外。
官道两侧，密密麻麻搭满芦席、树枝、破布撑起的窝棚，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绵延数里。
窝棚里躺着、坐着、蜷缩着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大宋禁军在城外也设立了数十座营帐，用来安置流民，可奈何流民太多，营帐太少，多数的流民还是只能蜷缩在自己临时搭建的窝棚中。
让一让，让一让——”
城门口，一辆辆牛车缓缓驶出。
车上满载着木桶，桶里是热腾腾的粥，车旁跟着十来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抬着粥桶下来，在路边支起棚子，摆开碗筷。
棚子前竖起一面旗幡，上书四个字：
“太子施粥。”
流民们渐渐围拢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粥桶。
棚子后面，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正低声吩咐着伙计：
“慢些舀，别烫着人，每人一碗，不许争抢。”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周娥皇。
自旱情加剧、流民涌至开封以来，她便带着商行的人日日在此施粥。
起初只有她自己，后来在天子的号令下，朝中几个大员也陆续加入，在城外各处设了粥棚，但流民太多，施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涌来的人潮。
“东家，粥快见底了。”一个伙计凑过来低声道。
周娥皇看了看棚前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桶里所剩不多的粥，轻轻叹了口气：“去商行里再调出一些吧。”
伙计迟疑了一下：“那可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从江南……”
“照做便是。””周娥皇摆摆手，打断了他：“去吧。”
她转过身，望着棚外密密麻麻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忽的又想起赵德昭曾说过的一句话：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那时候，她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他在教导自己如何经营商行，可此刻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她忽然懂了。
商行的钱财，是从这些百姓手中赚来的，如今他们遭了难，商行理应回馈。
可是……
她看着那些排队等着领粥的人，又看着更远处那些没有排上队、只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
一个商行，能救多少人？
一百？两百？一千？
城外流民何止万人？河北灾民又何止百万？
杯水车薪。
她抬起头，望向北面。
那里，天空灰蒙蒙的，不见一丝云彩。
这场旱灾，何时是个头？
那些灾民，又能撑到何时？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
一骑快马从北面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高举着一面旗幡，大声呼喊。
流民们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
那骑士策马直奔城门口，他一边挥舞着马鞭，一边奋力吼叫着：
“荆湖大捷！荆湖大捷！”
呼声而过，几匹骏马飞速冲入城中，呼喝声犹在城门盘旋不绝：
“皇太子殿下两月下荆湖，于西陵峡大破蜀军，斩获四万！南汉、南唐望风而降！荆湖平定！”
霎时间！
‘荆湖平定’四个字，如同巨石砸入冰湖！激起千层浪！
城外的流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大宋打了胜仗，朝廷就不会断了粥棚。
但若是败仗，那就不好说了……
念及此，诸多流民也开始躁动起来，悄悄松了口气。
而随着报捷声在街道上持续迸响，开封城内街道两侧的商铺、宅门纷纷打开，从中探出了许多人头。
有人眨了眨眼，似是不敢相信。
还有的人双目闻声远眺，直勾勾盯着那道疾驰的身影。
“荆湖已平，十七州之地尽归大宋！”
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走到街巷中，几名信使的声音也愈发高亢。
连日来，受灾情所困的而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开封，在这一刻被重新注入生机。
得知捷报的士子们，开始奔走在街巷之间，四处兴奋张喊着“南征大捷！南征大捷！”
更有机灵些的士子，已经在提笔写赞颂此次大捷的诗赋了。
自从科举新政落地以来，开封城中，常年都汇聚着一群从各地来京的士子，都试图凭借科举，鲤鱼跃龙门，施展抱负。
所以，大宋的前景越好，他们便越是振奋。
士子们的呼喊声，从一条街蔓延到另一条街。
然而多月来的大旱，使得更多数百姓根本无心关注战事，他们更在意的，还是明日米钱的着落。
“胜便胜了，与我等井市又有何干？”
有些百姓摇了摇头，面容凄苦的转过身，准备关上窗门。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却僵在了空中。
“湖湘数百万石存粮，正由太子殿下运往汴京途中！”
“殿下有言，此战之胜，朝廷愿与百姓共享之！”
此言一出，整个开封城都仿佛静了一瞬。
不是错觉，是真正的寂静了下来。
但紧接着，就是轰然爆发的惊呼声。
湖湘之富，天下闻名。
其富不在钱财，不在金银，而在粮食！
即便是在军中，赵德昭也并非消息完全闭塞，当周娥皇在信中说起河北、关中大旱的消息后，赵德昭便当即下令，南粮北调！
除此之外，他也是狠狠勒索了李煜一把。
江南的粮食，才是真正的富足！
当众多百姓听闻赵德昭，正在朝着开封运送数百万石粮食时，开封城内的死寂，被彻底撕裂了！
城内瘦弱的孩童们挣脱母亲的手，欢呼雀跃不断喊道：“有粮了！有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