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王奋武,动则克之。群策尽屈,四方式之。”
“浩浩南征,成此骏烈。南方诸国,孰敢肆虐!”
迎着赵匡胤那嘲弄的眼神,沈义伦慌不忙跌的跪伏下来,张嘴便赞颂道:
“太子殿下英武,属实超脱臣之意料,臣有罪!”
听到沈义伦服软,赵匡胤口中再次发出畅快的笑声:
“沈卿不愧是读书人,出口便成章!”
但紧接着,他话锋忽的一转,却道:“然军国大事,又岂是尔等读书人能明悟的?”
“卿等要明白,读书人,只需做好治国安民之事便可,边疆战事,岂容尔等非议?”
这话是开了地图炮,在场所有文臣连忙垂下了头,口中齐呼:“陛下英明!”
赵匡胤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接下来,还是说说流民之事该如何安置吧。”
赵普站出身来,面无表情拱手道:
“启禀陛下,眼下有了太子这数百万石南粮,京中粮食的缺口也算是能补上了,臣有两策,可安流民。”
“则平且说来。”
“下策,在中牟附近,安置村寨,遣流民入村,发放荒地,自此定居,流民自不生事。”
“上策,可遣流民至洛阳,疏通河洛江流通道,以工代赈,待旱灾缓解,自可让流民安置关中,开垦荒地。”
听完赵普两策后,赵匡胤眼睛猛的一亮,随即不假思索道:“依你上策!”
洛阳,是他心中最佳的定都之地。
但由于连年的战争,洛阳附近的漕运系统几乎已经彻底瘫痪,若是迁都洛阳,便是每年的粮食损耗都要比开封多出两成不止!
可莫要小瞧了这两成!
那是以千万石为基数的!
所以若要迁都,就必须开凿漕运,这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且民力的事情。
但眼下来说,这些流民不正是现成的民力吗?
只需有粮,再给他们找个事情做,他们自然不会生乱,又能慢慢疏通河洛附近的水道,赵普此策,可谓是一举三得!
但赵匡胤的这句话,却是让殿内众臣纷纷讶然不已。
以工代赈?
若换做盛世,他们自然不会感到惊讶,但莫要忘了,此时正值乱世!
流民,乃至于百姓的性命,都不值钱。
与其以工代赈,多数五代君主宁愿选择派发徭役。
原因也很简单。
服徭役,朝廷是不需要出粮的,服役的百姓需要自备口粮,而朝廷不仅节省了一大笔开支,又能达成相应的目的。
所以自唐末以来,没有任何中原天子,有过以工代赈之举。
赵匡胤,还是头一例。
众臣本以为,即便有了赵德昭的那数百万石的粮食,赵匡胤最多也不过普惠下城内百姓罢了。
然后多出来的粮食,便可大肆扩军。
这才是五代多数君主走的道路。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赵普竟敢提出以工代赈的策略,而赵匡胤也居然答应了。
何其匪夷所思!
居然有天子,将流民也当做了人来看。
在这样的乱世中,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看出众臣的心思,赵匡胤不由得一笑,缓缓坐回龙椅,目光望向南方,似是在回忆什么,口中轻声道:
“太子昔年曾与朕讲过一句话……”
“何为天子之担当?”
“你们猜猜,太子是如何说的?”
群臣面面相觑,却不敢言语。
见状,赵匡胤不由得悠悠一叹,不再卖关子,朗声道:
“太子说,受国之垢,受国不祥,此为天子之担当!”
“他还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天子之担当!”
“这番话,今日朕与诸卿共勉之!”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使得在场苦读圣贤书多年的大臣们,皆是齐齐一愣。
诚然,自唐末以来,多数君王都以‘拯救天下人为己任’的口号,占领中原,南征北战。
但又有多少君王,去认真的践行过?
多数不过一笑话耳。
然而今日,他们在赵匡胤的脸上,却没有看到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念及此,再想起他们先前欲遣流民南下的言论,便是众多大臣也没由来的老脸一红,心甘敬服的拜道:
“陛下英明!”
接着,众臣又连声赞道:
“太子贤明!是天下人之幸也!”
谁也不想一直生活在朝不夕保的乱世之中,当有一位帝王,愿意将公认的‘笑话’,去当做志向而努力践行时,他身上流露出的广袤气宇,便会赢得多数人的敬重。
赵匡胤,此刻便是这样的一位帝王。
而赵德昭,日后可能也会成为这样一位帝王。
这怎能不说是天下人之幸呢?
众臣的衷心称赞,让赵匡胤不禁抚须大笑:
“太子归朝之日,当百官郊迎!”
“喏!”
听见这则口谕,在场的众臣都毫不犹豫的躬身领命。
今日之太子。
已然配得上满朝公卿亲迎之!
……
大宋建隆三年,七月末。
天色尚未破晓之时,南华门外的官道上,已被文武百官,和闻讯而来的百姓们围的水泄不通。
紫袍金带的文臣按品级列于东侧,玉带围腰的武将则按位列于西侧,便是石守信、慕容延钊这等已退居幕后,在武院中出任先生的老将,也纷纷赶到。
今日,文武百官要迎的,是大胜归来的太子赵德昭。
而城外百姓,更想看到的是为他们带来生机的数百万石粮食。
不多时。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远处的地平线上,便扬起了滚滚烟尘,烟尘中,更有金戈相击的清脆之声随风飘来。
这一动静传来,使得文武百官皆齐齐整冠敛衽,连官道周围百姓的喧哗声,也渐渐静了下来。
开封城外,只余下越来越近的轻甲碰撞声。
片刻后,禁军先锋已映入眼帘。
七百余亲卫骑军开道,紧随其后的,便是步兵方阵,数万禁军个个昂首挺胸,步伐铿锵有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方阵两侧那连绵不绝的粮车。
数千辆驴车、牛车,首尾相接,竟有种一眼望不到边的气势。
车斗中的大袋子,个个都鼓鼓囊囊的,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纵马而行的赵德昭,在一众将率的拱卫下,一马当先,显得格外显眼。
“太子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