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沈义伦意料的是,赵德昭只是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是,现在的耕地不足以支撑一万万人。”
沈义伦嘴角微微上扬。
赵匡胤却脸色不变,他知道,自己儿子既然提出这个设想,就必然不可能没有下文。
果不其然,只见赵德昭又道:“可我们现在也没有一万万人啊。”
沈义伦愣道:“殿下何意?”
赵德昭认真道:“孤的意思是,等到了有一万万人的时候,就会有足够的耕地,养活他们。”
“呵……”沈义伦轻笑一声,有些听不下去了。
在他看来,赵德昭现在就是为了面子在嘴硬,他不由得微微讥讽道:“殿下,耕地不是鸡子,难不成还能下蛋?”
“父皇,儿臣以为,以人为本的下一句,当是以农为本。”
赵德昭不再去看沈义伦,而是转头看向父皇:“可如果儿臣说,现在的大宋子民,对种地一无所知呢?”
此言一出,垂拱殿的众人都愣在原地。
他们虽然是朝中大员,但谁家没有个成百上千亩的良田?自然对种地不可能一无所知。
且如今的耕作方法,都是华夏千年流传下来的经验!
你赵德昭,虽为太子,又种过几亩地?
就敢口出狂言,说我们对种地一无所知?!
沈义伦险些没隐住笑声。
在他看来,赵德昭已然犯了狂悖之错,但犯了错还在嘴硬,实在有失太子体统!
太原郡侯归来之日,不远矣!
而赵德昭却依旧自信十足。
算了,也别藏着掖着了,直接火力全开吧!
给这些古人一点点降维打击!
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
精!耕!细!作!
……
封建社会本质就是农耕社会,故而历朝历代的国策,皆是重农抑商。
之所以抑制商人,归根到底,还是怕老百姓被金钱所诱,不踏踏实实的种地。
讽刺的是,宋朝之所以商业繁荣,其中除却经济政策的因素外,竟还有一条至关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土地兼并!
大量的土地都在那些开国元勋、士大夫的手中,百姓无地可种,这才退而求其次,做起匠人亦或是商人来。
当然,在农业社会中,重农抑商的国策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坐拥着整个世界最广阔肥沃的耕地,不种地干什么?
朝廷也支持,条件也允许,就使得华夏族的种地艺术不断优化,达到极致。
是的,华夏的耕地种田,已经不能称之为技术了,而是叫艺术!
什么是精耕细作?
上好的育种?更为先进的农具?
这只是一方面罢了。
古人以种地起家,为了琢磨怎么能做到最高亩产,甚至比打仗还要更加看重天时、地利、人和。
何为天时?
比如,何时翻地、播种、收获……等等等等。
面对不同的天气,要如何借势培育,雨季、旱季、不同节气要做什么,特殊灾年又该怎么办?
这都是在借天道的势而行事!
何为地利?
难道只有耕地才能种田吗?
针对不同土地情况,要种什么,要怎么种?每块田地的肥力要如何用到极致?
何谓人和?
人力要如何分配?要怎么优化耕种工具?怎么分配畜力?耕牛要怎么更好利用?有没有什么耕种方法,可以让农作物成活率更高?
又或者是否可以利用风、水等自然条件?
等等等等……
华夏先祖们提出了一千个问题,同时又给出了一千零一个解法!
精耕细作这词,人人都清楚。
可又有几人了解,这四个词里面,浓缩了先祖们多少智慧?甚至可以这么说,华夏对于精耕细作的偏执,已经覆盖到了任何一个可以想到的细节!
哪怕到了现代,数万万华夏人仍在追问,凭什么种出种子的产量,都是在区间内固定的?
于是,‘粮神’出现了,他被誉为杂交水稻之父。
他的出现不是偶然,这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对精耕细作这四个字疯狂追求的基因!
因为诸多高产的农作物,比如玉米,现在还根本看不到影子,所以赵德昭也做不到如同明清一样高产。
当然,他更不可能做到现代这种,基因技术和高科技的激情碰撞!
但是,如果将现代精工细作的程度,比作博士学位的话。
那大宋初年的耕种水平,充其量也不过才初中毕业。
这一点都不夸张。
哪怕比之明清,宋初的农耕技术,都显得太原始了!甚至由于战乱的缘故,比之唐代还多有不足。
这其中可操作升级的空间,那可就多了去了!
此时,垂拱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赵德昭,满是怀疑、不解……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竟大言不惭,点评国之重器?
“太子轻佻……”沈义伦脸上露出笑意。
可他话刚说一半,就被一道满是威严的喝声打断:
“朕还未曾许你讲话!”
沈义伦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了。
然而,赵匡胤却并未再理会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赵德昭,随即温声道:
“既然如此,昭儿你便说说看,这种地之事,该如何做?”
“父皇,儿臣倒是想问,我大宋开国至今,可曾修订过历法,发行过农书?”
闻言,赵匡胤不由得微微一滞,朝中诸多大臣也是老脸一红。
历法,在各朝各代,都极为重要,它是为了服务农业而出现的,并且历法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日月轮转,月份也在发生变化。
如夏历的正月是一月,而周历的正月已经偏移到十一月了。
因此,每过几十年的时间,统治者都要重修历法,再颁布天下,让老百姓们按历法春耕秋收。
但问题是,五代战乱频繁,中原天子如走马观灯,来了一茬又一茬,每个人都想着如何守住大业,根本无人在意这些东西。
所以现在实行的历法,竟还是唐末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