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殿下来了。”
张德钧带着赵德昭走进殿内。
赵德昭今日穿着赭红镶金五爪龙袍，看得赵匡胤不由得眼前一亮，但又想起内库那不翼而飞的百万贯钱财，脸色又沉了下去。
“昭儿，前些时日你找父皇要走了内库的密匙，不知取了多少？”
“都取完了，怎么了？”赵德昭有些疑惑。
“怎么了？”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道，“你取那么多钱做什么？你不是有商行吗？”
“商行的钱都是死钱，活钱不多，至于取钱的话，儿臣自有大用，不会乱花的。”话说完，赵德昭意识到了什么，随即歪头问道：“父皇这是没钱了？”
“没钱了……”
见赵德昭取钱并非用作享乐，赵匡胤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今年旱灾，朝廷已经无可用之钱，用来修缮永济渠了。”
“北伐的事情，还得缓缓。”
赵匡胤说完后，赵德昭顿时皱起眉，他也没想到，宋初的财政竟吃紧到这个地步。
难怪柴荣要大兴灭佛，难怪历史上，赵匡胤每次平定南方后都要缓几年再动兵。
感情原因是在这啊……
“父皇。”
“恩？”
赵匡胤瘫坐在椅上，以手扶额，勉为其难的应了一声。
“儿臣觉得，永济渠还是得修，北伐之事不可拖延。”
“朕自然知道得修。”赵匡胤皱眉道：“可没钱拿什么修？”
“没钱，但是我们有人啊！”
“有人？”赵匡胤眉头一皱，不悦道：“难不成你打算强征劳役？”
“自然不是。”
赵德昭也不拐弯抹角了，索性火力全开，“儿臣研究过大宋每年财政，知道大宋财政的根源来于税收。”
一旁的吕余庆无奈的看向赵德昭。
这种事情还用说嘛？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吗？
如果把大宋比作一个精密运作的机器，税收就是能源。
朝廷从百姓那里征税，以用作朝廷用度，把钱集中起来后，如果某地方发生大灾，这钱就可以拿去赈灾。
管理一个地域辽阔的疆土，将税收集合，统一调度，就是生生不息的核心，也是封建制度的核心。
赵德昭不顾身边人疑惑的目光，继续道：
“可儿臣不这么认为，儿臣以为，大宋财政的核心，不是税收，而是人。”
“人？”
赵匡胤琢磨出一些味道，不由身体前倾。
吕余庆眉头紧锁，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对，是人。”
“征兵要用人，征税要用人，徭役要用人，干什么都要用人，没有人，则什么事都做不成，大宋财政不振，是因为人太少了，儿臣觉得，父皇若缺钱，当从此处下手。”
“这话倒听得新鲜。”赵匡胤嘴上轻松，但眼神却满是凝重。
历代王朝的财政，都依靠税收，而税收又从何而来？
自然是人！
无论是谁，哪怕英武如唐太宗，他也超越不了这个局限性。
而赵德昭所言，他们几乎想都没想过，更是听都没听过，孟子重民思想，也不过是意识到了不好好对待百姓，就会被推翻，这是政治层面的。
包括赵德昭先前提出的‘与百姓共天下’，同样如此。
基本无人意识到，重民背后的经济逻辑。
人口学！
清朝人口最高四亿，史学家称之为饥饿的盛世，换句话来说，在中原地区，农耕为主的情况下，所有耕地全部被开发，其能承载的最高人口……
不超过四亿！
以农耕为主，并且没有出现主导产业时，中原地区，人口最大值，就是这个数。
而现在大宋，人口才有多少？
六百万！
虽然尚未统一，但已经占据了中原、荆湖两地，不过也才区区六百万！
清朝的疆域是很大没错，但即便把多余的疆土去掉，换成现在大宋版图，那承载上亿人口，也一点不成问题。
看看，六百万跟一亿之间，差了多大的缺口？
赵德昭用一套全新的理论，继续冲击着这群古人：
“父皇，五代多数时候，税取十之六七，历代君主，缺钱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增加赋税，但是您想过没有，就算抽足了十成税又能如何？”
赵匡胤屏住呼吸。
“六百万人，百万户，除去不纳税的老人，其余征税的算作五百万人，十取五，只算一户一年纳20石米。”
“一年大宋税收，就是两千万石米。”
“十取其十，一户40石，就是四千万石……”
当然，真要按十取五的话，一户五口之家的百姓，一年杂徭杂税合算下来，肯定比20石米多，赵德昭为了方便在场众人听懂，直接约数取整。
而且赵德昭也知道，十取十，是一个夸张的说法，真敢这么定税的话，那真是活够了。
十取五，已经是最重的税了。
农户也需要口粮，也需要开春买种。
赵德昭扫过众人：“可若是现在大宋有一万万人呢？”
一万万人！
咕咚！
赵匡胤控制不住的咽了口唾沫。
吕余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现代人画的大饼，终究还是砸到了古人脸上！
“拿笔来！”赵德昭极为霸气的大手一挥。
赵匡胤慌乱道：“快给太子拿笔！哦！还有纸！快！”
张德钧拍马行动，吕余庆也急得小胡子乱颤。
“殿下！拿来了！”
“我说，你记。”赵德昭说道。
吕余庆赶紧把纸张铺开，趴在地上，蓄势待发，“是，殿下。”
赵德昭见状皱眉：“光你一个人怎么够？叫来会算术的。最起码百个！”
吕余庆愣在原地，赵匡胤率先反应过来，气道：“愣着干什么？！去叫人啊！”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垂拱殿内，百名博士、太监、官员，撅着屁股排成一排，蓄势待发。
“昭儿，你看……”
赵德昭点了点头，开始走动起来：“若是人口一万万，先算户数。”
刷刷刷！
百人齐算！场面蔚为壮观！
户数算罢，众人齐刷刷仰头看向太子。
赵德昭继续走着，边走边道：“看孤做甚？减去不足岁的孩童，还有不征税的老人。”
“你们算得一定要精准，把各地实际赋税算好，把人口当成变量，再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