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安置的怎么样了。”
“回殿下,一万九千余人,除却府州以外,还已经分别押往麟、丰二州暂且充当劳役,只是……粮草有些不济。”
“多逊,陕西商人那边洽谈如何?”
“回殿下,几个豪商已经在筹粮了,想必十数日便将运至。”
“阵亡将士的名册呢?”赵德昭又问。
荆嗣递上一份文书:“已经初步清点完毕,共四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不治的还有数十个,怕是一两天内还会增加。”
四千三百二十七人……这个数字不算少了。
其中大多数都是民夫,以及坚守府州城的时候阵亡的折家军。
“把那些河东军也算上,一个都不能少,尽快抄录一份给孤,方便孤上报父皇,请厚抚恤。”
赵德昭顿了顿,看向折御勋及杨业几人:“各营功劳也赶紧统计,升赏的名单一并报上来。”
“喏。”
众将齐齐领命。
赵德昭又问了缴获辎重的数目,以及百姓安抚的情况。
折御勋等人一一作答,条理分明。
这几日的时间里,赵德昭一直都在处理战后事宜。
战后的事,比打仗还要繁琐,但好在这些人都是久经战场的老手,对于这些战后事宜处理的相当井井有条。
“待陕西粮草运至,折御勋,你便暂时统领河西防务,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定难五州插上大宋的旗帜,莫要给那些党项人喘息的机会。”
“臣遵命!”应了一声后,折御勋犹豫道:“殿下……这是要回去了?”
“对。”赵德昭笑了笑:“转眼来河西也有数月了,既然大局已定,孤是时候回洛阳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的占城稻。
想来这几个月过去了,占城稻的试种也应该有了结果才是。
折御勋的神色有些不舍,却也知道赵德昭身为皇太子,定然不会在河西久留,只是一抱拳,道:
“殿下放心!折家世代,愿为大宋镇守河西!”
“我杨家亦是!”杨重勋也连忙附和。
“孤自是信得你们。”
不管日后如何,但眼下来说,杨家和折家还是暂时可以信任的。
“随孤出去走走。”
说罢,赵德昭走出府州节度使府,城门大开,一行人纵马出了城。
刚行至山口处,远远的,赵德昭便望到山岗似有影子在动。
他本以为是野狗在啃食尸体,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几个衣着褴褛的党项人正蹲在那搜捡一些战场遗物,甚至有的直接捞起断肢,如缴获的猎物般放进后面的竹篓中。
像秃鹫,又像麻雀。
“尸体得尽快处理了,以免滋生瘟疫。”
“殿下放宽心便是……”折御勋说了一半,又见赵德昭的目光望向了那些野人,随即连忙道:
“哎,这些野人又跑来了,臣这就去赶了,不然让他们把尸体的肠子掏了,血到处流。”
“不能让他们到府州过活吗?”
“殿下,这些吃死人肉的都是失心疯,哪儿打仗就往哪钻,是嗅着血味的狗,可不能当人看哩。”
再回头看去,山岗上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将士们欢快的高谈阔论声,在路过河东军营地的时候,几人脚步微微一顿,杨业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
“就李彝兴那驴毬货也想称王?真是长眼哩……”
“莫说李彝兴,便是那刘崇,跟咱节帅相比,气概也要逊色三分!”
“哈哈哈,这倒也是,刘崇要不是有个好哥哥,大字不识一个的赌徒,也能称帝?”
“天子轮流当嘛。”
“也不知有朝一日,能不能让咱们节帅,也来坐坐天子?那样我等可都是从龙之臣啊。”
“哈哈哈哈……”
虽说这些说话的河东军大多并不是他麾下的将士,但杨业还是如坐针毡,忍不住想上前呵斥几声。
“情理之中。”赵德昭却笑了笑,制止了杨业。
不怪这些河东军们如此想。
礼崩乐坏,没有稳定安宁的环境,没有长期维持的秩序,他们自然不会对皇权产生什么敬畏。
甚至他们说得也没错。
这本来就是个无赖都能被拥戴为天子的世道。
凝聚北汉的,也从来不是刘崇,而是河东豪族的利益,况且几朝天子都是从太原起兵的,河东武夫自有跋扈的一面。
赵德昭想了想,忽然道:“这样吧,既然河东军也冲归了我大宋,那便让他们和我大宋百姓打个招呼好了。”
“打个招呼?”
“……”
半晌后,折御勋等几人喃喃道:“倒是别出心裁。”
只见府州城外,乌泱泱的人群正守在城门,这些都是府州当地的百姓,他们一听有机会可以相迎赵德昭,便都聚集在了此处。
如今,赵德昭的名声,在府州城可谓是出人意料的好。
只不过他们两手皆是空空。
并不是他们不想拿出些东西,而是他们已经没有东西可拿了。
但相比失去的那些,府州城只要守住了,且他们还好好活着,那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远处,杨业打头,河东军排成一字长蛇阵,路过这些百姓时,轮流握起手来。
“军民本就是一家,奈何当今之世,官兵虐民,而民畏兵如虎,也许通过肢体接触,府州兵民能感受到对方。”
赵德昭目光落处,农夫满是老茧的双手,握住了一个河东军那缺了小指和无名指的手。
那河东军显然有些不自在,刚刚抽回手,下一刻,就被一个热情的老妇握住。
“立功杀敌,好样的!”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是河东的降卒,只当都是大宋的将士,是千里驰援府州,护佑他们的将士。
“平安回来了就行,府州有你们,大宋有你们,当是万幸。”
“你是哪里人?可曾婚配?我家尚有小女不曾出阁……”
听着这些真诚的笑语,河东军们默默无言,却渐渐热泪盈眶。
“……我,我想家了……”
“原来……这就是宋吗……”
他们的眼中有些迷茫。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以往即使得胜归来,所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张张惊惧闪躲的脸。
很少有像今日这般,一个陌生的妇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们守卫了府州,以后,府州就是你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