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听到这些话时,河东军中,已经有些人在忍不住的抽涕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多逊,帮我一个忙。”赵德昭忽然道。
“殿下请说。”
“我想在高粱山上寻个地,立个碑,由你亲自篡文,刻上阵亡将士的姓名,再立上几座衣冠冢……”
“喏!”
卢多逊的办事效率很快,几日后,便在高粱山北面山岗上置了圆,将阵亡将士的骨灰集体安葬于此。
“嗟乎!宋室初基,四海未定,边衅陡生。党项酋首李彝兴,勾结契丹举国之兵,联锋南犯,兵围府州。胡骑遍野,川谷流血,老弱流离,满城惶惧,生民倒悬,天下靡靡,罔知所庇。”
“大宋皇太子赵德昭,临危受命,亲统诸军,婴城固守。麾下将士,披甲执刃,昼夜浴血,挫敌狂锋,以孤城残旅,挡二族虎狼之众。经连日死战,终摧破联军攻势,强虏溃败远遁,府州城垣得保,边祸暂宁。”
“王师凯旋,然万千忠骨长眠。此一战为国捐躯者,凡四千三百二十有七人,此四百三千余英烈,大半皆起于阡陌行伍,本是布衣凡身,既无累代世禄之荣,亦无当朝高爵之宠,却能轻一己之死生,赴家国之危亡,奋发本心忠义。”
“虽身殒于黄沙战场,英名永世不泯;虽筋骨朽于黄土丘岗,气节千载愈光。今置园立碑,集体安埋忠骸,镌刻名姓于石,令烈烈忠魂,永传于百世千秋:”
“前军指挥使张忠、守城偏将刘武、敢死营校尉陈勇、府州乡兵义士……”
墓园立成之日,由折御勋立于碑侧,沉声朗声诵读。
山风卷着字字悲沉之音,传遍四野岗原。
赵德昭以下,全军将士,皆着素净斩新军袍,整肃列队立于岗下致哀。
阵列再后方,便是扶老携幼、满城垂泪的府州百姓。
读完碑铭,赵德昭上前一步,执壶,以水代酒倾之。
而后,他退后三步,整衣肃拜。
再然后,便是一个个将士百姓上前,重复这个行为。
整个流程很是繁琐,但却一丝不苟。
甚至赵德昭还打算,待回开封后,上报父皇,将其列作大宋军规。
凡守一地,若有死伤,皆落英雄碑,供后人祭奠。
在赵德昭看来,这,就是礼乐。
他不觉得只有儒家那些繁文缛节才算得上是礼乐,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头,能让这些连命都不在乎的人收起嬉皮笑脸、去敬畏一件事,便是秩序的重建。
有秩序,才有安全感、凝聚力,大宋军民,方能向同一个目标努力。
原本那些在笑着说出‘天子轮流坐’的河东军,此刻也个个神情肃穆,眼中似乎有微光在闪烁。
这,就是秩序。
也是赵德昭一直在追求的事情。
“烽烟暂止,也不知下一战,又要添多少新坟……”杨业忍不住感叹道。
“让殿下早些天下一统,自是安生了。”荆嗣咧嘴笑道。
杨业转头,看着赵德昭侧脸,神情略有些恍惚。
或许,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真能结束乱世也说不定。
……
又过了十数日后,陕西的粮食连带着开封的圣旨,也一同带到了府州。
赵德昭当众宣读:
“朕惟国之干城,贵在临难不苟,世之忠义,重于为国捐躯。今党项李彝兴勾结契丹,兴兵犯境,围困府州,城危旦夕。皇太子赵德昭,受命于倾颓之际,率众死守孤城,浴血力战,终破强敌……”
“捷报传来,朕心甚慰,然此战惨胜,四千三百二十七名忠骨长眠城下,朕亦痛惜万分。”
“特降圣旨:”
“皇太子德昭守土护民、大功卓著,特加厚赏,晋秩增封;”
“加封杨业为横海军节度使、关南兵马都部署、检校太傅……”
“加封折御勋为定西军节度使……杨重勋为定西军节度副使……”
“所有阵亡将士,悉数追赠武职官阶,官府为其集体立园、勒碑铭名,世代荫养遗孤,永除家户税役,使其忠魂百世流芳。”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封杨业为横海军节度使兼关南兵马都部署,是赵德昭的主意。
关南兵马都部署,其治所在雄州,兼辖霸州、瀛州、莫州等地,与辽涿州隔白沟河相望。
一来,方便在此地训练静塞军,二来,如今大宋诸多将领,唯有杨业最为熟悉辽人的作战风格,一旦开启北伐,杨业便是他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枪。
如此,府州之事,算是彻底告了一个段落。
接下来收复定难五州之事,即便赵德昭不在,以折御勋和杨重勋的能力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河西府的府尹也到了,转运使等各司官职,父皇也一并配齐了,接下来他留在河西,也意义不大了。
……
从河西回到洛阳行宫,感受仿佛从地狱到了天堂。
赵德昭甚至不再怀念上辈子的物质条件。
如今也很好,沐浴时虽然没有自来水,却有周娥皇在旁帮助。
因身上的伤势还未好透彻,不好进浴桶浸泡,周娥皇仔细为他擦拭了许久。
终于,舟车劳累的疲惫悉数散去,让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周娥皇满是心疼的轻抚在他肩处的箭孔上,渐渐的,眼中甚至泛起泪花。
“多日未见殿下,殿下竟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小伤罢了,流矢如蝗,刀剑无眼,难免的。”
赵德昭也不知这伤是何时有的,想来应该是李彝兴大举攻打高粱山口时留下的。
此外还有一些小伤,他本是十五岁的年纪,双手的虎口上竟也生出了一层老茧。
以至于眼下看着周娥皇被浸湿的衣衫,勾勒出妙曼的弧度,赵德昭却不敢用手掌覆盖上去。
“妾身自是晓得,可殿下志向远大,如今四海未平,往后还不知有多少硬仗要打……”
“放心,往后的仗,只会更有经验。”
“妾身信殿下,给殿下敷药。”
纤纤玉指小心翼翼的把药膏抹在赵德昭的伤口处,周娥皇贴过来,吐气如兰,轻轻吹着气。
她贴的很近。
敷着药,屋中遂响起轻轻的呻吟。
这并不是赵德昭牵动伤口疼得出声。
“殿下……别,你身上有伤。”
“不碍事。”
他都十五了,放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当孩子他爹了,开一次荤怎么了?
“一会出了汗,渍了伤处不好……若,若殿下非要……那妾身来好不好?”
满面含羞的娇柔,铺成了一夜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