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行程结束。
众人回到下榻酒店,临时租用了会议室。
会议内容很简单。
参会者都是坚定拥护“把球传给李洛”的忠臣:黑金、高指导、李助教...
范加尔把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拍在了李洛面前,然后屁颠颠地说要回去出试卷。
上面写着三行字:
“第一:培训基层教练、提高基层教练的认知。”
“第二:其他事情都是扯淡!”
“第三,我没有说华国青训教练是一坨屎,很多欧洲青训教练也是一坨屎。”
黑金在旁边瞄了一眼,补充道:“我的意见跟老范不同,不过,他说的有道理:华国现在不缺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能识别天赋、保护天赋、发展天赋的人。”
隐身多久的高指导,凑过脑袋,说道:“我对此深有体会,如果把一株好苗子交给一个只会喊‘跑起来’、‘使劲踢’的教练,三年之后,这株苗子就废了。”
“反过来说,哪怕是一株普通的苗子,交给一个懂球的人,也能长成一块合格的砖。”
高指导可是华国足球荒诞岁月的亲历者,经历过许多奇葩训练和奇葩考核。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踩球。
过去很多年,华国基层教练不让球员有‘踩球’动作,认为这个动作很多很多缺陷,一旦有小孩在训练中做出这个动作,就会被教练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小朋友当时是什么感受?
衣领被狠狠抓起,脖子被衣领绞得喘不过气,无法呼吸,眼压和太阳穴猛涨,双脚离地,双膝卷缩,整个人被拎在半空中,仰着头看着太阳刺眼光线下的教练狰狞面孔。
过了十几年,拿着菜刀追那教练追了三条街,才彻底解决这个童年阴影。
很多球迷在动画片里看到主角做出‘踩球’动作,也会一阵狂喷:傻逼编剧不懂球,瞎几把乱写,在校队敢这么踢,球一下子就被抢走了。
包括华国网络上也充斥着类似言论:比赛中‘踩球’是最愚蠢的动作。
但是!
但是这个动作在五大联赛已经是被高度开发的静态技术。
甚至一些英超中上游球队围绕着‘踩球’改良出了一套后场出球体系。
李洛看着备忘录上‘扯淡’两个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居然是对的。
“范加尔老师什么时候学会这两个字的?”
赵翻译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昨天晚上让我教的。”
……
次日。
李洛与众人开始马不停蹄地进行各地走访。
秋天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树干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风一吹,地上的落叶就打着旋儿往铁丝网上面扑。
基地外墙的漆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李洛穿了件冲锋衣,站在训练场边。
场上二十几个小孩子围着操场跑步。
旁边站着七个青训教练,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各式各样的外套,手里大多拿着个保温杯。
...
范加尔没有来。
他留在了首都,面对采访反击了一下克鲁伊夫的炮轰《你有本事你来华国搞足球试试?》,紧接着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连夜写出了一份《华国青训教练基础能力评估问卷》,整整四十七页,涵盖战术理解、体能训练、心理辅导、营养学基础等十几个维度。
这份问卷的初稿,李洛看了一眼。
第三页的一个填空题是:“一名14岁球员的日均碳水化合物摄入量应为____克,如果在训练中无对抗情况下出现抽筋,最可能的原因是____(至少列出三种可能),球员受伤,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与球员监护人沟通该注意什么?”
李洛当时就笑了。
老范真厉害:先把底摸清楚,然后再对症下药。
...
赵翻译拿着一沓问卷,走到那七个教练面前,笑呵呵地发下去。
“各位老师,别紧张,这不是考试,就是摸个底,随便填填。”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教练接过问卷,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迷茫:“这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是凑在一块,我怎么就看不懂了?”
继而,笔悬在空中,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落的无头苍蝇。
李洛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看小朋友的训练。
他们结束了跑步,开始展开分组训练赛。
一个矮个子小孩在人群中特别显眼,脚下的频率很快,但每次接球都习惯性地往回带,带两步才抬头找人。
李助教吹了吹刘海,摇摇头:“习惯不好,接球先回头再看球,顺序反了,这个问题不纠正,到了高强度比赛里,球一贴过来他就丢。”
随行人员拿出小本子,准备记录李洛的说话。
李洛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球员有苗子,一些教练...确实需要从零开始。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
第二站。
长三角,高铁三个半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平原渐渐变成了绿灰交织的水田和厂房。
这时的长三角还不算冷,路上的人有的穿短袖,有的穿薄羽绒服,各穿各的,互不干涉。
长三角的青训基地条件比华北看起来好一些。
李洛刚走到场边,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你来了!”
一个金发大个子从场地另一头大步走过来,步子迈得极大,胳膊甩得很开,像是这整块场地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老熟人,当初的狼堡队友,本特纳!
做过无数荒唐事的“自信帝”。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的球技其实被低估了:如果他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和下半身的话。
还好,职业生涯末期,他跟李洛、德布劳内等人并肩作战,赢得了德国三冠王成就。
他现在穿着一件运动服,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
“你怎么瘦了?”
李洛跟他碰了个拳。
“太热了,没胃口。”本特纳耸耸肩:“而且我吃不惯华国菜,别废话了,快坐下。”
本特纳拉着李洛在场边坐下,指着场上的小球员们:“你看,我这套玩意是从阿森纳青训搬过来的。”
“阿森纳教给我的,足球的核心永远是人,意识和判断力,要从小培养。”
“阿森纳青训最看重什么?”
“三样东西,第一脚触球的质量;无球跑动的意识;身体朝向与姿态的调整!”
前面两样东西好理解。
最后一样,是当年16岁从拉玛西亚加盟阿森纳的法布雷加斯,给阿森纳教练组的启发:身体朝向和姿态调整,结合接球之前的下一步思考...
本特纳伸出一根手指:“你看过一些小孩踢球吗?他们接球之前,脚已经在空中比划了,要停、要转身、要过人,全是预定的动作,但在阿森纳的青训里,第一脚触球之前,你的眼睛必须已经扫描过周围的空间了。
球到你脚下之前,你就应该已经知道下一步往哪里传。
厉害吧!”本特纳又恢复了那副德行,嘴角往上翘:“我可是超级天才,当教练也一样!”
回忆起温格,本特纳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一些。
“对了,我跟教授和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聊了两个多小时,”本特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我年轻的时候太混蛋了,总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现在想想,温格为我操了多少心,我却辱骂他。”
“他怎么说?”
“他说:尼克拉斯,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球员之一,但也是让我最头疼的孩子,继续在华国耕耘青训事业吧,你的足球智慧不应该浪费在停车场里。”
本特纳说到“停车场”三个字的时候,苦笑了一下。
“还说了一句话。”
阿森纳大帝抬起头:“他说:华国的足球现在是一张白纸,对于一张白纸来说,最需要的不是毕加索,而是执笔的人。”
李洛愣了一下,笑道:“那你得好好感谢他对你的启发。”
心想:温格应该是觉得本特纳待在华国可以戒赌。
“当然!我很感谢他!何止是启发,是天启!”
本特纳伸出两根手指:“所以我从阿森纳挖来了两个青训教练!
一个是阿森纳青训营的U14主教练,史蒂夫-博尔德的徒弟,名叫詹姆斯-科尔;另一个是体能教练,专门做青少年体能发展模型的,在阿森纳干了十一年。”
“他们怎么愿意来的?”
“当然愿意。”
本特纳理所当然地说:“我告诉他们,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青训蓝海,说不定还有好几个李!培养出和李一样的天才,这就是一名青训从业人员应该追求和努力实现的人生价值!”
“你捐给机构的钱都用来建球场了!”他顿了一下:“所以我自掏腰包给了他们一大笔钱。”
李洛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李,我在中超挣了很多钱;包括在海外出版的自传,因为大篇幅内容在写你,所以又挣了很多钱!”
两人哈哈大笑。
……
第三站,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