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舱门一开，一股湿热的风灌进来，像有人拿热毛巾糊在了脸上。
十月的华南还在过夏天。
路边的榕树绿得发亮，树根从地面拱出来，像一条条蟒蛇趴在人行道上。
到了一家青训基地，大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少年足球训练中心”，字是红色的，被太阳晒褪了色，变成了粉红。
基地不大，但维护得很好，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角旗是新的，连球网的网眼都是统一规格的。
李洛刚走进去，就听到了一阵节奏感极强的葡萄牙语喊声。
“Vai! Vai! Corre! Pressiona!”
（去！去！跑起来！压迫！）
一个南美壮汉站在场边，穿着一件紧身运动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快要裂开。
路易斯-古斯塔沃。
昔日德甲的“巴西铁腰”，在赛场上像个不知疲倦的推土机，防守面积覆盖半个球场。
他退役后没有回巴西，而是留在了华国。
“李！”古斯塔沃愣了愣，继而无比激动地冲了过来，给李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久不见！”
“李，你终于发育成大人了...现在足够结实！”
古斯塔沃松开手，不经意间回忆起：当年刚满18岁的李洛，可没现在那么高大结实，在德甲赛场上时常被各种猛男壮汉伐木。
“还有...汤姆，你小子怎么又胖了！还戴上了名表？这衣服也是定制的吧？真让人羡慕，跟着李，日子也太幸福了！”
汤姆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当然，曼联的狗都胖得走不动道了。”
....
场上的训练画风，跟长三角那边完全不同。
如果说本特纳的阿森纳体系是“精准、控制、秩序”，那古斯塔沃的巴西体系就是“自由、创造、混乱中的美感”。
小朋友们在做一个四对四的小场地对抗，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固定的阵型，只有一个规则：不允许超过两脚触球。
这导致场面极其混乱，但又极其好看。
一个瘦小的小朋友在三个人的包夹下，用脚后跟把球磕给了身后的队友，那个队友没有停球，直接用脚尖一捅，球从两个防守队员的腿缝里穿过去，第三个小孩跟进一脚推射，球进了。
场边爆发出一阵尖叫。
古斯塔沃拍着手，大喊：“漂亮！就是这样！这就是足球！”
汤姆看着这一幕，问道：“你不设位置？”
“不设。”
古斯塔沃摇摇头：“在巴西，我们从小就不设位置，你问一个巴西的八岁小孩，你踢什么位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要拿球，我要过人，我要射门。”
汤姆微微惊讶：“这不是会乱吗？当然，位置模糊化是五大联赛的趋势，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
“当然会乱，但创造力就是从乱里面长出来的。”
古斯塔沃的表情变得认真：“你知道巴西为什么能出那么多天才吗？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好的青训体系，说实话，巴西的青训设施比欧洲差远了。
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欧洲没有：自由的足球。
在欧洲，一个八岁的小孩在青训营里，教练会告诉他：你是左后卫，你要站在左边，但在巴西的街头，没人告诉你该站哪里，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种自由，让巴西球员在狭小空间里的处理球能力，全世界第一。”
汤姆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古斯塔沃说的是事实。
巴西球员在禁区前沿那种匪夷所思的小技术和想象力，确实不是欧洲青训流水线能培养出来的。
“你准备从哪里挖教练？”
古斯塔沃也伸出两根手指...跟本特纳一模一样的动作：“一个是从弗卢米嫩塞青训营挖，叫马科斯，在巴西带过U12到U15所有年龄段，另一个是从科林蒂安挖，体能教练！专门做巴西式的协调性训练，跟欧洲的体能训练完全不一样。”
“欧洲传统的体能训练是力量和耐力为主，巴西的体能训练是协调性和灵活性为主。”
“你让一个华国小孩去做深蹲、做折返跑，他当然也能变强，但你让他接受南美足球的训练，他的脚腕灵活度和身体协调性会有一个质的变化。”
李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也没毛病啊。
南美青训落后吗？也不落后。
现在欧洲各大豪门年年都盯着南美各大青训，提前好几年跟天赋卓绝的小将签约。
“你挖人的时候，弗卢米嫩塞放人了？”
“放了。”古斯塔沃笑了：“他们以为我是帮中超俱乐部来挖一线队球员的，结果我只要一个U15的青训教练，他们高兴得不得了，还请我吃了好几顿饭。”
……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
又租了一个会议室。
赵翻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投影到幕布。
三个基地，三种画风。
有的孩子在灰扑扑的场地上跑圈，教练在场边拿着笔发呆。
有的孩子在草皮上做着一脚触球练习，行云流水。
有的孩子在混战中满场乱跑，欢声笑语。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
“挺好？”
“嗯，百花齐放。”
黑金、高指导、李助教等人有点懵逼：还以为要展开什么更重要的持续争论呢！
李洛把手机拿过来，摆出几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纪律、秩序、第一脚触球、无球跑动。”
“自由、创造、小空间处理、身体协调。”
“这两种足球，在欧洲和南美各自发展了几十年，都有成功的案例，也都有失败的教训。”
“华国足球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体系都没有。”
黑金虎躯一震：“所以，与其现在就定一个：华国青训应该走哪条路，不如让它们先都在这片地上种下来。”
紧接着，喃喃自语：“我真的错了吗？”
......
李洛回国这段时间，相关新闻没停过。
最开始是几条相对正经的。
《阿森纳青训教练詹姆斯-科尔抵达长三角。》
《前弗卢米嫩塞青训总监马科斯现身华南。》
《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青训球探奔赴华国：寻找第二个李！》
《南安普顿：阿森纳青训算个屁，让我来！》
《华国青训在不久的将来会开花结果。》
《高盛发表研报：三十二年后的华国足球会变得很强，五十二岁巅峰李洛将圆梦世界杯。》
《社会榜样：详细罗列李洛为华国做出的贡献。》
《范加尔：我没有贬低华国青训，其实欧洲很多青训机构也是一坨屎。》
这几条新闻发出来的时候，球迷圈的反应还算正常，无非就是“来了就好”、“希望不是来旅游的”、“别像以前那些外教，混两年就走”“李洛五十二岁了还要力挽狂澜啊？”之类的话。
但很快，画风就开始跑偏了。
因为有心细的网友发现：来华国的这一群青训教练，全都是李洛的对手或者队友挖来的...连德甲诸强、南安普顿、拉玛西亚都派人过来了...
《李洛的人脉到底有多恐怖？昔日对手与老队友正悄悄在华国青训四处播种。》
……
紧接着，一家体育媒体不知道从哪搞到的消息，发了一条让人啼笑皆非的爆料。
《范加尔怒写47页试卷考哭基层教练。》
这条新闻的配图，是那份问卷第一页的模糊照片。
评论区笑成一片。
-【老范连人家青训小将吃什么？穿多少码鞋子？文化课成绩都要管？】
-【我侄子都踢进青训梯队了，还上什么文化课？】
-【范嗨，怎么可以一天到晚想着吃吃穿穿？让小朋友的注意力放在训练上！】
-【搞什么青训改革？瞎搞，推荐的小球员食谱，还不让我孙子喝粥，不让吃馒头，造孽啊！天天吃肉和鸡蛋，肠胃怎么消化得了啊！】
.................
几日后。
曼彻斯特。
细雨蒙蒙。
卡灵顿训练基地的草皮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光，球滚过去的时候，后面拖出一道细细的尾迹。
远处的训练场上，德布劳内正在跺脚；卡里克给一脸茫然的马兰达复盘比赛细节；德赫亚靠在门柱上，一脸轻松地看着卢卡库和莫拉塔；鲁尼一脸坏笑地给拉什福德等人分享夜店见闻...
一切都跟李洛离开之前一样。
规律，温馨...
忽然，林加德发出一声鸭子般的尖叫！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缓缓走来的李洛，便立刻结束自由训练，一窝蜂地冲了过去。
远处。
安切洛蒂此刻正被一个幸福的烦恼纠缠：魔鬼赛程越来越魔鬼了，要怎么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