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的难题攻克了一个，更大的难关横亘在眼前——视觉特效。
《九州封神录》的核心魅力之一在于其瑰丽宏大的仙侠世界，飞天遁地、法宝纵横、阵法万千、魔神降世……这些在90年代中期的中国电视剧行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挑战。
一开始，剧组将希望寄托在引进外部团队上。
方婷雪通过央视渠道，联系了香港的几家特效公司，对方看了需求后，报价高得令人咋舌，而且周期漫长。
吴承远也尝试接触了国内几家电影制片厂的特效车间，但彼时国内特效技术主要服务于电影，且多集中于模型、烟火、简单合成，对于《九州》所需的数字角色、复杂粒子特效、大规模场景延伸等，几乎是一片空白，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能等，也不能完全指望外面。”司齐在特效专项会议上拍了板，“咱们得自己趟出一条路来。”
一场中国电视剧史上罕见的“特效拓荒”开始了。
司齐和郭信玲亲自挂帅，组建了一个由美术指导、模型师、摄影师、以及从燕京电影学院、中央工艺美院紧急招募的几位懂计算机图形学的年轻人组成的“土法特效攻关小组”。
没有现成的动作捕捉系统，就用高速摄影机多角度拍摄演员的武打动作，然后由动画师一帧一帧地手绘、调整，再与实拍素材合成。
做不出逼真的数字巨龙，就请老师傅用玻璃钢和特殊材料制作精细的实体模型，拍摄时用吊索和人力模拟飞行，再在后期逐帧擦除钢丝，叠加光影和粒子效果。
需要浩瀚的星空或崩裂的大地背景，摄影师就带着团队跑遍全国寻找合适的外景，拍摄大量素材，再由美工在画板上一笔一笔画出延伸和幻想部分，最后通过昂贵的胶转磁设备和早期的数字合成机进行合成。
每一个短短几秒的“奇观”镜头背后，都是数十人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试验、失败、再试验。
机房里的显示器常常亮到天明。
司齐几乎住在了机房，对着分镜稿和测试样片，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帧一帧地调。
高昂的探索成本，迅速吞噬着原本就不宽裕的预算。
特效的投入像个无底洞，每一次技术尝试都伴随着真金白银的燃烧。
剧组账面上的资金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两位制片人方婷雪和吴承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央视和湖南台那边的追加预算申请，流程漫长，层层审批，至少需要三周。
而剧组的日常开销（人员薪酬、场地租金、器材损耗、吃住行）加上特效的持续投入，现有的资金，绝对撑不住这样继续烧钱烧下去。
每一天，剧组的运转都在烧钱，停摆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头顶。
消息瞒不住，很快在剧组内部传开。
人心开始浮动。
以执行制片主任张超、副导演房立明为首的一部分务实派，开始私下抱怨。
张超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没忍住，对着司齐和郭信玲发了牢骚：“司监制，郭导，不是我们不支持艺术追求，可这特效……是不是搞得太过头了？咱们这是拍电视剧，不是拍电影！好多地方观众可能根本看不出差别，钱却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现在资金链眼看要断，剧组上下百十号人等着开工吃饭，这责任谁负？”
房立明也附和：“是啊，有些戏，用传统手法也能拍个七八分像，何必非要死磕那些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效果也未必好的特效？省下钱来，把剧本和表演抓得更扎实，不是更稳妥？”
他们的抱怨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焦虑。
一时间，剧组里弥漫着惶恐不安的气氛。
导演郭信玲虽然力挺司齐的艺术追求，但也为资金问题愁眉不展。
任泉等年轻演员更是感到前途未卜，刚刚找到的角色状态，可能因为剧组停摆而前功尽弃。
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陶惠敏找到了司齐。
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拿出一张存折，推到司齐面前，眼神坚定：“阿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杭州的那套房子，可以抵押。需要的话，我马上办手续。”
司齐看着存折上那对于个人来说不算小、但对于剧组窟窿而言只是杯水车薪的数字，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轻轻将存折推回去，握住她的手：“慧敏，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不能动。房子更不能抵押。这是我的项目，我的责任，没道理让你来承担。放心，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几乎前后脚，许情也私下找到了司齐，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她低声说：“我这儿也有些积蓄，虽然不多……你知道的，我拍戏没多久。如果需要，你先拿去用。”
司齐同样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许情，谢谢。但真的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缺口太大，你的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相信我，我能处理。”
他婉拒了两人的提议，也否定了制片人提出的寻找商业赞助的提议。
“《新白娘子传奇》可以植入扇子、茶叶，场景也贴近生活。《九州》是仙侠世界，宗门、法宝、修炼……哪里能自然又不突兀地插入现代商品？硬来只会毁剧。”司齐看得很清楚。
面对日益汹涌的暗流和恐慌，司齐召集了剧组核心主创和部门负责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桌上摊着最新的预算支出表和特效制作进度表，鲜红的赤字和密密麻麻的“待解决”事项，像一道道催命符，压在每个人心头。
执行制片主任张超狠狠掐灭了手中的烟，再也忍不住，语气焦躁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司监制，郭导，各位领导，不是我老张泼冷水，也不是我不支持艺术追求。
咱们账上还剩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特效那边就是个无底洞！
一个几秒钟的飞剑镜头，反复试验，胶卷、材料、人工，烧钱比烧纸还快！
王工（王崇秋）他们的想法是好的，可咱们也得看看现实啊！”。
王崇秋是86版《西游记》的唯一摄像兼特技设计，也是如今央视、科影厂神话剧特效的第一人。
擅长：电视抠像、蓝幕合成、ADO特技机、叠画、光学特效。腾云驾雾、飞行、隐身、法术光效、场景合成。土法特效+机械+烟火+模型全能，经验最足。
副导演房立明立刻附和，他更关注拍摄进度：“张主任说得对。现在剧组每天都在烧钱，场地租金、人员工资、吃住行，哪样不要钱？
按照现在这个特效打磨的速度，我敢打包票，不等拍到三分之二，咱们的资金链就得断！
到时候剧组停摆，演员档期冲突，那才是灭顶之灾！
要我说，有些特效能不能简化？
或者用传统特技代替？
咱们加班加点，把文戏和能实拍的部分先抢出来，集中力量拍完。
只要故事主线完整，观众未必那么计较那点光影效果！”
他环视众人，语气“务实”：“先把片子拍完，送到台里播出，把钱收回来，这才是最要紧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在这样死磕，青山都快烧没了！”
导演郭信玲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反驳。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尽善尽美，但作为导演，她更要为整个剧组的存续负责。
方婷雪和吴承远两位总制片人对视一眼，也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他们虽然支持司齐的艺术追求，也见识了初步特效试验片的震撼，但严峻的财务现实摆在面前。
台里追加投资的报告是打上去了，可审批流程漫长，能否通过、能批多少都是未知数。
张超和房立明的提议，虽然保守甚至可能损害成品质量，但无疑是眼下看来最“稳妥”、最能保住项目不夭折的办法。
“司齐老师，您看……”方婷雪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齐，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毕竟，他是力主特效精良化的核心推动者，也是艺术质量的最终把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