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没有看那些报表,他的目光落在会议室角落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朴素工装、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人身上——王崇秋。
这位现任《九州封神录》特效总负责人。
“王工,您的意见呢?”司齐平静地开口,“如果按照张主任和房导的建议,简化甚至削减特效投入,加班赶工,以现有资金,片子能按时做完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坚持我们原有的特效方案,资金缺口有多大?技术上,您的团队有没有信心,把我们设想中的那些仙侠场面实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王崇秋身上。
这位见证了《西游记》特效从无到有、在简陋条件下创造奇迹的实干家,推了推厚厚的眼镜,
“司监制,郭导,各位领导。简化特效,赶进度,片子或许能做完。但那就不是《九州封神录》了,充其量是个穿着古装飞来飞去的普通武侠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超和房立明,“《九州》的魅力,一大半就在那个‘仙’字和‘奇’字上。御剑飞天、法宝斗法、阵法变幻、元神出窍……这些光靠吊威亚和叠化是出不来的,必须靠新的特技手段。
我们团队现在摸索的蓝幕合成、模型动态拍摄、光学特效结合,虽然烧钱、费时,但方向是对的,已经能看到雏形了。”
他看向司齐,眼神灼灼:“我有信心,只要资金和时间跟上,我们能做出中国电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真正的仙侠特效!但这需要投入,需要耐心。砍掉特效,这片子的魂就丢了一半。”
王崇秋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
支持者觉得他说出了艺术的根本,反对者则认为他不切实际。
司齐听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搭建场景的工人们。
沉默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焦急、或期待、或忧虑的脸。
“我说两句。”司齐缓缓开口:“第一,关于加班赶工,简化特效。”他看向张超和房立明,“张主任,房导,你们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是为了项目能进行下去。但
是,以剧组目前的资金消耗速度和特效所需周期,即便我们全员不休、拼命赶工,在资金烧光前完成全部拍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拍到一半,资金耗尽,剧组人心涣散,拍摄质量断崖式下跌,甚至直接崩盘。
那时候,我们交上去的,将是一部虎头蛇尾、甚至无法收尾的烂尾工程。这不是救项目,是毁项目。”
“第二,”他的语气加重,目光变得锐利,“我做《九州封神录》,从写小说,到参与改编,再到担任这个监制,从来就没想过只是‘完成一部电视剧’。
我有志于,或者说,我们整个团队应该有志于,拍出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仙侠特效电视剧!
开一个先河,立一个标杆!
让观众看到,我们中国的电视人,也能用影像构建出丝毫不逊色于文字的瑰丽奇幻世界!
这不仅仅是王工团队的技术挑战,更是我们所有主创的艺术追求和职业尊严!”
他停顿了一下,“既然要做,就全力以赴,做到我们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粗制滥造,赶工糊弄,那不是我司齐的做事风格,我相信,也不是在座绝大多数人进入这个行业的初衷。”
司齐的话掷地有声,郭信玲导演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方婷雪和吴承远也微微颔首。
艺术家的理想和魄力,在这一刻压过了纯粹的财务焦虑。
但张超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急声道:“司监制!
您说得都对!
大道理我们都懂!
谁不想拍出传世经典?
可问题是钱呢?!
光有想法和决心,没有真金白银,一切都是空谈!
王工要钱,剧组运转要钱,钱从哪里来?
台里的追加投资遥遥无期,等米下锅啊!”
房立明也补充:“是啊,司监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咱们现在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面对两人连珠炮似的质疑,司齐并没有动怒,反而异常平静。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张超和房立明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司齐。
“给我三天时间。”司齐的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天之内,我会让剧组的账上,有一笔足够我们按照原有计划,包括王工的特效方案,继续推进的资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三天?
去哪里变出这么大一笔钱?
“这三天,”他环视所有人,语气转为命令,“我要大家做的只有一件事:稳住!
回去该拍戏拍戏,该做特效做特效,该干嘛干嘛。
对外,对所有普通演职人员,必须统一口径,装出资金已经到位、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模样!
绝对、绝对不能透露半点资金紧张的消息!
谁要是管不住嘴,在剧组里散布恐慌情绪,别怪我司齐不讲情面!”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超和房立明身上:“张主任,房导,这三天,剧组日常的稳定,就拜托二位了。
请相信,我司齐既然敢开这个口,就有办法把这个窟窿填上。
但前提是,剧组内部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在这三天里,”司齐继续说,声音低沉,“我希望所有人,各司其职,专注于你们手头的工作。导演组继续抠戏,演员继续琢磨角色,特效组继续攻关难点,服化道、美术,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谓的担忧和抱怨上。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九州封神录》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做的梦。
现在梦做到一半,遇到了坎。
是齐心协力跨过去,把梦做完、做好,还是现在就被吓醒,留下一地碎片?
我选前者。我也相信,在座的各位,但凡对这个故事、对这个团队还有一点感情和期待,都会选前者。”
会议在一种复杂的沉默中结束。
大部分人心里依然没底,但司齐那种破釜沉舟的镇定和信誓旦旦的承诺,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倾覆的人心。
至少,混乱的抱怨暂时停止了,大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三天,在煎熬中度过。
第四天一早,制片主任张超像往常一样去查看剧组账户,随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反复核对。
账户上,赫然多出了一笔足以让剧组再支撑至少三个月、并维持特效攻关不中断的“救命钱”!
数字准确,来源清晰(来自某家银行的特批贷款)。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剧组。
惊讶、疑惑、继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和钦佩,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司齐没有食言,他真的在三天内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