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天主教中学,中二教室。
课间休息,王家明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
他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磨损。
他低着头,目光停留在自己那双略显破旧,刷得很干净的帆布鞋鞋尖上。
偶尔有人用粤语大声说笑,他很少接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是一年多前随父母从山东移民来的。
父亲和母亲没什么文化,现在在元朗的墟市摆流动摊档,卖些廉价日用品和小吃,收入微薄且要看“走鬼”(躲避巡查)的本事。
一家人挤在这间不过百尺的公屋单位里,家具简陋,生活拮据。
父母最大的期望是他能早点读完书,找份稳定工作帮补家用。
他上课之余,喜欢看小说,喜欢写故事。
父亲对他那些“看闲书”、“写写画画”的爱好不甚理解,但也从未逼他辍学,也未对他看闲书过多干预。
这份沉默的支持,是王家明在陌生环境里咬牙前行的最大动力。
他就读的元朗天主教中学是所新办的 Band 3资助中学,偏重职业导向,学习氛围不算浓厚,学生多是附近屋邨子弟和新移民。
在这里,王家明是标准的“小透明”——沉默寡言,家境清寒。
他成绩很好,尤其是中文、英文和历史,常常名列前茅,因为他知道,读书或许是像他这样的孩子,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
但出色的成绩并未带来多少朋友,反而偶尔会招来一些本地同学,尤其是那些家境稍好、以“地头蛇”自居者的嘲弄,笑他“大陆仔”、“书呆子”、“穷鬼还想考大学”。
王家明很少回应这些嘲笑。
他习惯把情绪和渴望都压在心里,写进那些无人得见的文字里。
夜深人静时,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页脚卷起的旧小说,或者写下只属于自己的故事,是他一天中最放松、也最接近梦想的时刻。
他的梦想朴素而遥远:转去一所 Band 1或 Band 2的中学,接受更好的教育,将来考上大学,最终能靠手中的笔,写出能被人看见、能换来体面生活的文字,真正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立足。
但这个梦想需要钱——转学的手续费、新校服、额外的补习费……对他家而言是天文数字。
他只能把这份渴望更深地埋藏,更努力地学习。
今天,王家明的心情有些不同。
他课间偷偷看了同学传阅的报纸娱乐版,上面大幅报道着《九州封神录》在亚视收视率破纪录、碾压TVB的消息。
报道里,那个名叫司齐的内地作家、监制,被描绘成点石成金的传奇,连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的黄霑都公开表示佩服。
看到这里,王家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激动。
他知道,香港有一部分人看不起从大陆来的人,但面对司齐这样凭真本事、硬成绩闯出一片天的人,他们也只能收起轻视,由衷钦佩。
司齐能做到的,我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司齐成了他精神世界里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大的榜样和灯塔。
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司齐那样,用优秀的作品赢得认可,征服这座城市,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让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刮目相看。
他省吃俭用了一年多,终于攒够了钱。
放学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帮父母收拾摊子或准备晚饭,而是攥着那叠被手心湿润、浸软的纸币,步行来到元朗市中心一家较大的书店。
在书架前徘徊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买下了全套五册、繁体中文版的《九州封神录》小说。
每册40港币,一共200港币。
这几乎是他一年多来全部的“积蓄”,但他觉得值。
电视剧正在播,但他买书不是为了追剧情,他是要研习。
他要仔细琢磨司齐构建庞大仙侠世界的笔法、塑造人物的技巧、驾驭复杂情节的能力。
他看过司齐的访谈,司齐预言随着特效发展,仙侠小说会成为影视改编的蓝海。
王家明觉得自己必须抓住这个可能的风口,而向公认的仙侠鼻祖司齐学习——他的作品获得了空前成功,是最直接有效的途径。
抱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新书,王家明心里既满足又有些忐忑。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开始阅读。
刚走出书店没多远,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喂!王家明!抱咩这么大袋野?偷书啊?”
王家明身体一僵,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是李志强,班上的“小霸王”,元朗本地人,父母是工厂工人,家境比王家明好一些,零用钱多,常买新潮玩意儿,也最爱拿王家明的口音、衣着和“穷酸”开玩笑,是带头嘲笑他的那伙人的头儿。
李志强几步追上来,拦在王家明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怀里鼓囊囊的纸袋,又瞥见他手上商务印书馆的收据一角,脸上露出夸张的讥笑:“哇!去商务买书?太阳打西边出来咯!买的咩啊?《九州封神录》?哈哈!你个傻仔!电视都正在播了,免费就能看!你还用得着花钱买书吗?脑子不好使!有钱都不会花,拿去扔进海里都比这强!你这么喜欢看书,不如想下点样帮你老豆老母‘走鬼’啦,大陆仔!”
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王家明紧紧抱着怀里的书,指节发白。
他没有抬头看李志强,只是低声、用依然不太流利的粤语快速说了一句:“唔关你事。”然后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哟!还敢顶嘴!”李志强被他的无视惹恼了,伸手想拍掉他怀里的书,但王家明抱得很紧,他没拍到,只碰到了纸袋边缘。
他更不爽,又奚落了几句“书呆子”、“穷鬼学人扮才子”,见王家明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开,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和几个凑过来的同伴笑闹着走了。
王家明听着身后传来的、逐渐远去的嘲笑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屈辱的复杂情绪。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水边围邨那栋灰扑扑的公屋大楼,爬上狭窄昏暗的楼梯,用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
家里很安静,父母还没收摊回来。
混杂霉味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将书包放在门口的小凳上,抱着那袋书,走进了用帘子勉强隔出的、属于他的“小天地”——一张靠墙的旧书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书,全都是司齐的作品:《寻枪记》、《墨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最后一场》、《墟城》、《盗梦空间》、《大明王朝1566》……有些是从图书馆借的,有些是他在二手书摊咬牙买下的。
墙壁上,贴着他从旧报纸、过期杂志上小心剪下来的、关于司齐的专访报道、领奖照片,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从《明报周刊》上剪下的司齐侧面照。
这些,构成了他贫瘠物质生活之外,最丰盛的精神食粮和梦想蓝图。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剪报中司齐那张平静而坚定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从那张静止的影像中汲取力量。
他暗暗对自己说:“佢(他)做到嘅,我都得!”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袋,取出那五册崭新的《九州封神录》。
他翻开每册的封面,在扉页后的夹层里,意外地掉出了五张印制精美的人物卡片。
他愣了一下,捡起来。
卡片很漂亮,是那种带着闪粉和特殊压纹的硬卡纸。
他一张张看过去,是随机附赠的普通角色卡。
当看到最后一张时,他的目光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