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房产增值，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司齐被他们围着“教育”，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
他知道，自己脑子里那套来自未来的、笃信“房产是硬通货、汽车是消耗品”的观念，在1996年的语境下，显得有点“离经叛道”，甚至会被认为“抠门”、“不会享受”、“不懂行情”。
但他很坚持。
他亲眼见过燕京房价如何一路狂奔，也见过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豪车如何迅速沦为二手市场的寻常物。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各位，各位，道理我都懂。”司齐举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面子重要，身份也重要。但我这人吧，可能就比较实在。我觉得，把真金白银换成能不断升值的砖头水泥，比换成个不断贬值的铁壳子，心里更踏实。这夏利挺好，能遮风挡雨就行。剩下的钱，我琢磨着，还是去看看房子。”
他的态度让王朔和马未都都有些意外。
王朔指着他，对马未都笑道：“看见没？老马，这就是大作家的‘定力’！咱都觉得该买车充门面，人家偏要买房当地主！这境界，咱比不上！”
马未都也笑了，摇了摇头：“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司齐老师是明白人，有自己的盘算。挺好。”
话虽如此，但周围不少人看司齐的眼神，还是带着点“有钱不会花”、“书呆子气”的意味。
司齐也不在意，很快办好了那辆二手夏利的手续，5万多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回去的路上。
司齐开着那辆红色的、发动机声音有点大的二手夏利，载着许情，缓慢地穿行在燕京渐渐拥挤起来的街道上。
车窗摇下一半，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和城市的尘嚣。
许情坐在副驾驶，看着司齐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刚才说的……买房真的会比买车划算那么多？十倍，几十倍？你怎么知道？”
司齐目光看着前方，缓缓道：“趋势。你看现在政策，经济发展这么快，城里人越来越多，土地就这么多。
房子，尤其是好地段的房子，肯定会越来越值钱。
车呢？工业品，以前咱们还缺普通工业品，比如买电视，买收音机，还需要凭票购买。
现在呢，你看看现在市面上的工业品，要多少有多少。
汽车也一样，它只会越来越便宜，越来越好。
现在花大价钱买，等于提前透支了它未来贬值的部分。账不能这么算。”
他顿了顿，看了许情一眼：“当然，这是我个人的判断。信不信由你。不过，我反正是打算，多买一些房子。甭管是四合院还是楼房，地段好就行。”
许情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司齐这些年的成功，似乎总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前瞻性。
从写《渴望》到拍《新白娘子传奇》，再到赌上一切拍《九州封神录》，他的很多决定在当时看来都颇具风险甚至不可理喻，但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这次，关于房子和车……
“听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许情缓缓开口，她这些年拍戏，拍广告也攒下了一些钱，原本也想过是不是该买辆车方便些，“我那点钱，买好车肯定不够，买个一般的……好像也确实不如你說的，拿去投资。”
“可以考虑。”司齐没有多劝，只是说，“至少，别把所有钱都扔在马上会贬值的东西上。留点后路，总没错。”
车子驶入他们居住的胡同附近，速度更慢了。
许情看着窗外熟悉的灰墙黛瓦，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开着廉价二手车、却笃信房子会升值十倍的男人，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一种奇妙的信任感，让她做出了决定。
“行，那我信你一回。”许情转过头，对司齐嫣然一笑，“回头我也去看看房子。不过，我可没你那么有钱，只能买个小点儿的。”
“大小不重要，地段和品质是关键。”司齐也笑了，将车慢慢停在胡同口，“到了。谢谢许大小姐赏脸陪我看车，还当了回乘客。”
“不客气，司大司机。”
……
燕京的深秋，天高云阔，最适合老友小聚。
司齐做东，在鼓楼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鲁菜馆子订了个雅间。
到的都是真正的老朋友——余桦、莫言、刘振云。
许久不见，余桦依旧清瘦，眼神仍旧锐利。
莫言笑容温和，仍旧沉默。
刘振云则是一贯的沉稳睿智，话不多，但往往一针见血。
菜上齐，酒斟满，是地道的二锅头。
几杯下肚，气氛迅速热络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近况，拐到了去年文坛那件大事上。
刘振云端起酒杯，对着司齐示意，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司齐，去年你那座茅盾文学奖的奖杯，可算是实至名归。《大明王朝1566》，厚重，深刻，是部大书。来，这杯敬你，算是补上去年的祝贺！”
莫言也举起杯，“对！你是给咱们这届同学长脸了！茅奖啊，多少写小说的人做梦都想的！干了！”
莫言说的没错，燕京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中，第一个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就是司齐，司齐可不算是为这届同学长脸了么。
余桦也端起杯子，但表情就丰富多了，他斜睨着司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恨：“就是！可让他给嘚瑟着了！想当年在海盐县文化馆，咱俩挤一间宿舍，我好歹还先一步在各家文学杂志上露脸呢！结果呢？好家伙，你小子不声不响，从《寻枪记》到《墨杀》……再到《大明王朝1566》获得茅奖，这步子迈得，我跟在后面吃灰都赶不上！
晚了一步，晚了一大步啊！”
他说得夸张，引得几人都哈哈大笑。
司齐也笑，跟余桦碰了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余桦，你这可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的《活着》，不但在国内卖得好，在国外拿奖拿到手软吧？法兰西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都戴上了，还跟我这儿装委屈？”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余桦更来劲了，他放下筷子，指着司齐的鼻子“控诉”道：“哎哎哎！打住！可别提小说改编成电影这茬！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拿的国际大奖最多？是你司齐吧？啊？《情书》就不说了，《心迷宫》——戛纳金棕榈！《入殓师》——柏林金熊！还有《墨杀》……好家伙，欧洲三大最终大奖你都快凑齐了！我们这儿吭哧吭哧写小说，你倒好，小说、电影两开花，奖杯都抱不过来了吧？跟你比这个，我们才是心头滴血！”
这话倒是实情。
司齐在文学和影视两个领域的跨界成功，尤其是其作品在国际电影节上的卓越表现，确实是同代作家中独一份的。
莫言和刘振云也笑着点头，深有同感。
司齐被余桦“怼”得无言以对，只能笑着举手讨饶：“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咱们不说这个了，喝酒，吃菜！这爆三样地道！”
话题于是很自然地转到了其他人的新作上。
莫言说起他刚刚出版的长篇《丰乳肥臀》，这部以高密东北乡为背景的宏篇巨制，甫一出版就引发了巨大关注和争议，前不久刚拿了“大家·红河文学奖”。
莫言讲起创作时的种种构思和家乡的人与事，语气里充满了感情。
余桦也聊起了他正在创作的《许三观卖血记》，说起那个用卖血来抵抗苦难的小人物许三观。
这时，刘振云提起了另一部近期在文坛掀起巨浪的作品——韩少功的《马桥词典》。
“少功这本《马桥词典》，是真下了功夫，也真敢写。”刘振云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叹服，“用词典的体例，写了一百多个马桥镇的词条，每个词条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一群人，一段历史。看似散漫，实则勾连起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乡土世界。这是把‘寻根文学’往前又推了一大步，叙事上的创新太大了。”
余桦接口道，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创新是大，争议也大啊！现在圈子里都吵翻天了，说他是模仿那个南斯拉夫作家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马桥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好些评论家写文章打笔仗呢。”
莫言点点头：“模仿不模仿的，见仁见智。但少功用这种方式来写乡土，写中国人的生存状态，我觉得是成功的。至少，这本书现在成了焦点，谁都绕不开去讨论它。听说《亚洲周刊》还把它评进了‘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
司齐安静地听着，心里对韩少功的这次大胆尝试颇为赞赏。
在九十年代中期的文坛，这种极具形式实验性的作品，无疑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才情。
争议本身，就证明了其价值。
“不管争议如何，”司齐给几位老友斟上酒，“少功兄这本书，注定会成为这个时期一个重要的文学坐标。它提供了一种新的讲中国故事的可能。这种形式上的探索，比单纯内容上的重复更有意义。来，咱们也为少功兄的探索，干一杯。”
“说得好！为探索干杯！”莫言举杯附和。
“为不怕挨骂的胆子干杯！”余桦也笑嘻嘻地举杯。
雅间里，酒香与菜香混合，文思与友情交织。
他们聊文学，聊创作，聊圈内趣事，没有恭维，没有客套，只有老友之间最直率、也最深入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