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行业低谷的焦灼与彷徨。
重振市场信心,带领观众回归,带来高票房……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个剧本创作,更像是一次肩负行业期待的“闯关”。
他想起未来的京圈。
他想到了张一谋。
他想到了宁浩。
他想到了……
压力是巨大的。
市场是变幻莫测的,观众口味是难以捉摸的,电影是多人合作拍摄的,发行宣传是需要专业的,怎么取得高票房?
何况,一部电影的好坏不光在于剧本,它同样受制于制作、发行、宣传、档期乃至社会情绪等无数复杂因素。
一个编剧,即便强如司齐,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什么。
但田壮莊眼中的信任,韩三品厂长和北影厂背负的压力,以及中国电影此刻在内外夹击下的艰难处境,又让他无法轻易拒绝。
他是从这个行业里成长起来的,他的很多创作梦想是通过电影实现的,他对这块银幕有着深厚的感情。
良久,司齐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田壮莊对视:“壮壮,这个责任,太重了。我司齐何德何能,敢说一个本子就能救市,就能带来高票房?”
田壮莊眼神一黯,正要说什么,司齐却摆摆手,继续道:“但是,你既然找到了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中国电影眼前的难处摊开了给我看……这个任务,我接了。这个本子,我写。”
田壮莊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不过,”司齐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会尽我所能。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至于这个本子拍出来,最终能否取得你们期望的高票房,我真的不敢打任何包票。
票房是市场行为,是无数变量综合作用的结果。
一个好剧本只是其中必要而非充分的一环。
拍摄质量、演员表现、导演掌控、档期选择、宣传策略、甚至同期竞争对手的情况……太多不可控因素。
我只能保证在我这一环,全力以赴,交出我能交出的最好作品。
剩下的,需要你们厂里,需要导演,需要所有环节共同努力,更需要市场和观众的检验。”
田壮莊听着司齐这番坦诚至极、毫不浮夸的话,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动容。
这才是真正负责任的态度,不夸海口,不甩锅,清晰界定自己的能力与责任的边界。
“我明白!司齐,我完全明白!”田壮莊用力点头,语气激动,“你能答应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你能全力以赴去写,就是最好的保证!
票房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但有好本子在手,我们就有了底气,就有了去拼一把的资本!
厂里一定会集中最好的资源来运作!”
田壮莊站起身,郑重地向司齐伸出了手。
司齐也站起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次握手,不同于当年《情书》合作时两个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更增添了一份中年人的担当与对行业未来的沉重期许。
送走田壮莊,司齐重新坐回堂屋。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独自坐着,慢慢喝完杯中已凉的残茶。
他思考良久,反复推敲。
最终,一个关于“修改过去、改变现在、代价惨重”的核心理念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并迅速与一个来自未来的经典电影概念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蝴蝶效应》。
但这不是简单的借鉴,他需要将其彻底本土化,植根于中国九十年代的社会现实与普通人的情感肌理之中。
他设定了全新的、更具中国时代烙印的人物和背景:主角不再是原版中的大学生,而是一个生活在九十年代初北方工业城市、成长于典型单位大院、性格内向敏感的青年工人。
他的“穿越”媒介,不是日记,是一块旧怀表。
每一次他试图回到过去,修改那些让他痛苦或遗憾的节点(好友意外、家庭变故、初恋错过),都会引发当下生活的连锁剧变,而这些变化往往以他未曾预料、且常常更加糟糕的方式呈现,如同扇动翅膀引发风暴的蝴蝶。
司齐花了近一个月时间,精心构建这个本土化的“蝴蝶效应”迷宫。
他深入刻画主角每次修改历史后,身边亲人、朋友命运轨迹的残酷偏移,以及主角自身在一次次希望与绝望轮回中的精神耗损。
故事的核心从科幻悬疑转向更倾向于探讨命运的无常、选择的重量、成长的代价,以及最终与自我、与过去达成和解的艰难选择。
剧本保留了原概念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悬疑感和悲剧性,但情感基调更加内敛、扎实,充满了中国式家庭伦理的羁绊与时代变迁下个体命运的漂泊感。
剧本完成,定名为《蝴蝶效应》。
司齐仔细打印、装订好,带着它,时隔多年,再次踏入了燕京电影制片厂的大门。
厂区似乎还是那些老建筑,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熟悉的老人不少已经退休,迎面遇上的多是生面孔。
司齐走在略显空旷的厂区路上,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路过主楼大厅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面长长的“建厂荣誉栏”,玻璃橱窗后,陈列着北影厂自成立以来获得的重要奖项、有影响力的影片剧照和主创人员照片。
时光在这里凝固定格。
司齐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上。
照片里,年轻许多的自己,身穿略显宽大的西装,站在戛纳电影节的领奖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座金光闪闪的奖杯——金棕榈。
旁边是同样激动的导演黄见新和其他主创。
照片下方的铭牌写着:“1988年,第4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影片《心迷宫》荣获最佳剧本奖、金棕榈大奖。监制/编剧:司齐……”
那是《心迷宫》的荣耀时刻。
一眨眼,八年过去了。
照片里的自己,带着初登世界之巅的意气风发。
如今,那份外放的锐气已内敛为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