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7月8日,纽约,《纽约太阳报》编辑部。
主编查尔斯·安德森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落款处的那个名字让他整整沉思了几分钟。
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办公室门被敲响,副主编约翰·休斯走了进来。
“查尔斯,征稿办公室送来了第一批投稿。一共十七篇,质量都还不错。您看看什么时候安排见报?”
安德森抬起头,把手里的信递过去。休斯接过来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他们给我们写信干什么?”
“你接着看。”
休斯继续往下读。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威胁,甚至表达了“对贵报一贯秉持的新闻专业精神的敬意”。
但中间有一段话,休斯来回读了三遍——
【铁路作为国家经济的动脉,承担着连接东西、繁荣市场的重要使命。
西部各州的稳定与繁荣,关系到千千万万依靠铁路运输为生的家庭。
任何可能引发对西部开发历史的不必要争议的内容,都不利于团结,不利于国家的长远发展。
相信贵报能够理解这一点,在稿件选择上做出负责任的判断。】
休斯读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警告?”
安德森摇摇头:“不是警告。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警告会直接说‘你们不能登什么’。提醒是说‘你们自己看着办,但出了事后果自负’。”
休斯把手里的信放下:“那其他的呢?肯定不止这一封吧?”
安德森从抽屉里又拿出三封信,放在桌上。
休斯一封封看过去——西部农业信贷联合会的,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还有一封来自丹佛的矿业协会。
每一封的语气都差不多,客气、礼貌,但意思很明确。
“他们怎么这么快?”休斯有些不敢相信,“小说才连载完几天,征稿启事刚发出去,他们就写信过来了?”
安德森点了支雪茄,深吸一口:“从纽约到旧金山,早就铺满了电报线。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全美国都知道了。
这些大公司有人每天专门盯着报纸看。什么内容对他们有利,什么内容对他们不利,他们比我们清楚。”
休斯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安德森继续说:“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从内布拉斯加一路修到犹他,沿途经过多少印第安人的土地?
西部农业信贷联合会,给那些去西部开荒的白人农民贷款,那些农民的地是怎么来的?
密苏里太平洋铁路,沿线又经过多少部落的猎场?”
“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有人开始想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占着的这块地,到底是怎么来的。”
休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投稿怎么办?”
安德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百老汇大街上往来的马车。
“投稿照登。征稿启事是我们自己发的,不登说不过去。但登哪些,不登哪些,可以选。”
“选什么样的?”
“选那些……安全的。”
休斯愣了一下:“安全的?”
“对,安全的。那些写了吃人的,写了互相残杀的,一封都不要。挑那些温情的,感人的,符合道德标准的。
让读者觉得那个印第安少年运气好,遇到了好人,最后活下来了。”
休斯皱起眉头:“可那不是真相。”
“什么是真相?那个印第安孩子到底在船上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是猜。既然都是猜,为什么不能猜个温和一点的?索雷尔说过不干涉我们的选择。”
休斯还想说什么,但安德森抬手制止了他。
“约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干了三十年新闻,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但事情就是这样。
铁路公司不会派人来砸我们的印刷机,银行也不会撤走广告。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等下次我们报纸出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时候,相关部门的先生们,会想起我们今天的态度。”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几封信收进抽屉。
“去把投稿筛选一下。挑那些写得好的,但内容要干净。不要让读者晚上做噩梦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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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巴黎,《费加罗报》编辑部。
主编安东宁·佩里维耶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只递过来一张名片。
佩里维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露出诧异的神色,立刻把名片收进了抽屉。
来人说话很直接:“佩里维耶先生,等下我说的不是内政部的命令,只是一点小小的建议。”
佩里维耶点点头:“请讲。”
“那篇小说,《Pi》,最近被讨论得很多。您知道,我们的报纸,面向的是有教养的绅士、女士,还有孩子们。
有些内容,不太适合出现在这样的报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