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东京大学文学部的阶梯大教室里,莱昂纳尔回答完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讲座终于结束了。
但整个教室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后排学生沉重的呼吸。
一百多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前排的校长加藤弘之和文部省官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讲台。
他们身后的教授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皱着眉,有的眼神放空。
中间和后排的学生们,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坪内雄藏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墨迹在纸面晕开一个小点。
笔记本上,有一句话他只写到了一半——“文学的语言必须是……”,后面空了,没有写下去。
有人半张着嘴,好像还在等这重复莱昂纳尔说出的下一个词,但讲台上的人已经说完了。
还有人下意识地翻了一页笔记,又翻了回来,对着空白的一页发呆。他刚才听得太入神,一个字都没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五秒过去了。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演讲一结束就该有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后汇成一片掌声的海洋。
但今天没有。东京大学的学生们,仿佛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井上馨,他急忙站起来,准备带头鼓掌。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
“啪!”很轻的一声响。
但不是有人提前鼓掌了,是一个学生不小心把铅笔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刺耳。
掉笔的学生慌忙弯腰去捡,但这响声像是解开了什么咒语,讲台下开始有动静了!
并不是掌声,而是低语。
先是角落里有个人,用日语重复着莱昂纳尔刚才说过的一个短语:“……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旁边的人听到了,转过头,也用日语,但声音更不确定:“……写底层的人……?”
“不是底层,”第三个人插进来,他的英语口音浓重,但努力在回忆莱昂纳尔的用词,“是‘普通人’…………”
“个体的命运。”第四个人纠正他,用的是日语,但这个词他显然不常用,说得有些拗口。
讨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变成了小声但急促的交谈。
像一锅水,底下烧起了火,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他说的‘多余的人’……罗亭……”
“我们这里也有吗?”
“当然有。你我可能都是。”
“但他说要写‘现在’……”
“怎么写?写什么?”
“写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吵架?”
“写我父亲不让我读小说,说那是玩物丧志?”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想找到刚才漏记的部分,但发现根本记不全,急得额头冒汗。
他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记了那句吗?关于‘训诫’的……”
“哪句?”
“就是‘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啊!是这句!我好像记了开头……”那人急忙低头去翻,纸张哗啦哗啦响。
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但没有答案。
“可是如果不用汉文,用日本的口语写,那还是文学吗?”
“他说文学不该是装饰品。他说文学应该能反过来审问……审问文明。”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审问?这个词太重了!文明需要被审问吗?文明不是他们日本人正在拼命学习、努力靠近的目标吗?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写……现在!”
说这话的是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学生,脸涨得通红。他说完发现大家都看向他,立刻低下头。
但他周围的人听懂了。
“对!‘写现在’!”有人用日语附和。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他们正在用日语,用刚刚从外国作家嘴里学到的词汇,讨论自己国家文学的未来。
这种笨拙的复述和纠正,像水波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漾开。
英语、日语,甚至有法语的词汇和短语,都混杂在一起,被一遍遍重复、咀嚼、争辩。
大家手里的笔记被传来传去,空白处被飞速补上听漏的句子。
井上馨站在那里,手还半举着,忘了放下。他看着眼前这片低声但沸腾的“混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自己听到礼貌而克制的掌声,看到学生们恭敬地记下“欧洲大师的教诲”,然后秩序井然地退场。
可现在……这像什么?这像一堆干柴,被一颗火星点着了,虽然火苗还没蹿起来,但烟已经冒出来了,噼啪作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讲台。
莱昂纳尔还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拄着手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