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们满怀希望地翻过那一页,但很快就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在后续的情节里给他们任何安慰。
格蕾特送来的食物发生了变化,最初是精心挑选的面包、牛奶、黄油,后来变成了随便什么残羹剩菜。
她进房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因为为了家里的开支,她也开始工作了,并且逐渐有了怨言。
位于巴蒂尼奥勒大道56号的塞纳省女子师范学校的宿舍里,一场争论爆发了——
“我不明白。”其中一个叫玛德琳的女生对自己朋友说,“格蕾特一开始那么好,给他送吃的,帮他打扫房间。可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另一个叫露易丝的女生回答,“尤其是照顾一个不能交流的人,一开始是出于爱,但最终一定会变成负担。”
“可那是她哥哥!”
“那又怎样?”露易丝说,“你看看格蕾特,她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应该去社交、去参加舞会、去郊游!
可她每天要进一间可怕的房间,给一只甲虫送饭。她连朋友都不敢往家里带,因为她哥哥会爬出来吓到别人。”
玛德琳沉默了。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想到了自己中风瘫痪了三年的姑妈。为了照顾她,堂姐辞掉了巴黎的工作回了家。
第一年堂姐还会跟姑妈说话,给她梳头,在床边放花;第二年堂姐话少了,花也没了;第三年堂姐把她叫做“老巫婆”。
玛德琳当时觉得堂姐冷酷,可现在她开始想,堂姐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露易丝继续说着:“格蕾特的生活被格雷高尔占满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怎么办?一不能把哥哥赶出去,二不能把他杀了。”
另一个叫西蒙娜的女生一直没有说话。她家在里昂开纺织厂,家里有三个佣人,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
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总要替格蕾特找借口?她一开始送饭是出于善良,后来不送是出于自私。她就是不想再管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露易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
三个人不再说话,桌上的杂志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沉重。
类似的争论在巴黎各处反复上演。
在圣米歇尔大道附近的一家书店里,几个年轻工人聚在门口读报,他们都是附近铸铁厂或马车厂的工人。
他们读着《变形记》里格雷高尔被慢慢遗弃的情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我跟你讲,格蕾特就是好人变坏了。”铸工贝尔纳说,“但不是她的品质坏了,而是她的耐心被这种日子磨没了。”
“你说得对。”面包店帮工菲利普点头同意,“我们家隔壁住着一个瘸腿的老头,儿子在圣拉扎尔火车站搬货,收入不高。
可他儿子哪怕每天回家累得要死,还要给他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去年冬天他死了,他儿子哭都没哭,而是在家睡了两天。
其他人都说他心硬,可你想想,他伺候了八年!整整八年!谁受得了?”
“所以格蕾特不是什么圣女,也不是什么畜生,她就是累了,才不再心疼自己的哥哥了。”
“是啊,当你一天只能挣那么几个法郎,回家还要看到一只虫子在地上爬,能剩多少力气去爱它?”
旁边叫埃米尔的码头工突然说:“那我父亲呢?我父亲在工地上砸断腿的时候,我母亲伺候了他两年。我可没见她抱怨过。”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父亲能治好,并且还有个人样。可格雷高尔好不了了,他还是只大甲虫。”
埃米尔被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随后的一段情节,把读者的情绪推向了高潮:格雷高尔的父亲无法忍受妻子被他活活吓晕,开始用苹果扔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从餐具柜上的水果盆子里取满了一袋子苹果,并不计较准确与否,只是向格雷高尔一个一个地扔苹果……一个扔得较轻的苹果擦着了他的背……紧接着而来的一个则直接打中了他的背……格雷高尔在地上乱爬,好像换个地方,这种不可置信的痛苦就能消失……】
而格雷高尔也逐渐接受自己在家人眼里,就是一只虫子的结局。
【格雷高尔现在几乎什么也不吃,只有当他偶尔经过食物旁边时,他才好玩似的尝那么一口,含在嘴里达一小时之久,然后大部分又吐出来。
开始他觉得这是他的房间的现状的悲哀,这使他吃不下,但是随着房间发生的变化,他又很快释然了。他们已习惯于将人家不吃的食物搁进来……】
巴黎十六区一栋带花园的宅邸里,证券经纪商阿方斯·德·拉罗什和妻子玛丽-路易丝刚用完餐,佣人撤走了餐具,端上咖啡。
拉罗什先生拿起《现代生活》,继续读了一会儿《变形记》,刚好看到这段,他放下杂志,对妻子说:“索雷尔疯了。”
“怎么?”玛丽-路易丝问,她在餐前也看了点《变形记》,还和丈夫赞美了格蕾特的高尚品格。
“他把父亲写成了一个暴君,格雷高尔的父亲朝他扔苹果,打伤了他。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
“可他儿子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只虫子。”
“那也是他儿子变的!一个父亲应该保护他的家人,而不是用苹果砸他。索雷尔把父亲写得太丑了,把家庭写成了屠宰场。”
玛丽-路易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咖啡杯,小口喝了一点。
然后她对丈夫轻声说:“可你想想,那个父亲也是人。儿子变成了一只甲虫,他怕不怕?他当然怕。他得保护妻子和女儿啊。
如果那只甲虫从房间里爬出来,爬到客厅里,爬到餐桌上,那这个家还像什么样子?”
“那也不该用苹果砸他。他可以把他关起来,可以把他送走,可以找个医生来……为什么要动手?”
“因为恐惧。”玛丽-路易丝说,“人害怕到极点的时候,本能的反应不是逃跑,是攻击让他恐惧的东西。”
拉罗什先生不再说话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没想过的事:格雷高尔变成甲虫以后,父亲在他面前恢复了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