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看着莱昂纳尔,等他说下去。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才转过头,看着严复说:“我在日本待了整整二十天。”
“我知道。”严复点点头,“北洋那边有消息,说你在东京引起了好大的风波。”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的不多。”严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是你和福泽谕吉在庆应义塾对谈,让他好生难堪。”
莱昂纳尔笑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北洋水师学堂里订了十几份报纸,上海的、香港的、甚至日本的,都有。”严复放下茶杯。
“那你知道我在日本看到了什么吗?”
严复愣了一下:“看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喝了口茶,然后慢慢说:“我去了东京大学,去了庆应义塾,去了工部大学校,还去了京都看生产碳化竹丝的工厂。
我见了伊藤博文,见了井上馨,见了福泽谕吉,还见了日本外务省的一大帮官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严复的眼睛:“严兄,你知道这些日本人学起欧洲来有多疯狂吗?”
“疯狂?”严复一时不清楚为什么莱昂纳尔会用这个词。
莱昂纳尔讲了井上馨迎接他时的细节安排,讲了鹿鸣馆和舞会,讲了福泽谕吉对拥抱西化有多热诚……
说着说着,他忽然问严复:“从明治维新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日本派了多少留学生出国?”
严复想了想:“听说有几千人。”
“将近三千人!还不包括那些自费的。”莱昂纳尔说,“他们去了英国、法国、德国、美国,学造船、学铁路、学矿冶、学军事、学法律、学医学、学教育……各种各样。
甚至包括女人。我在鹿鸣馆舞会上就遇见了在美国读了大学的日本女人。”
他顿了顿:“而且,这些人学完以后,大部分都回日本了,要么在政府里做事,要么在大学里教书,还有很多在工厂里当工程师。”
严复的脸色有些沉重。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知道单单是福泽谕吉个人办的「庆应义塾」,到现在培养了多少学生吗?”
“多少?”
“上千人,分布在日本的各个领域。有的在银行,有的在商社,有的在学校教书,有的在政府做官。这些人形成了一张网,彼此支持,彼此提携。”
莱昂纳尔的声音变得有些讥诮:“而大清呢?上一次派出留美或者留欧的幼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共派了多少人?有几个真学完了那些技术与知识?”
严复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对中国的情况会这么熟悉,不禁哑然。
莱昂纳尔盯着严复的眼睛:“那些留美留欧的中国幼童,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提前召回了吧?剩下的人里,真正学成归国的有几个?哪怕回国以后,能得到重用的又有几个?
是不是大部分只能像严兄你一样,在翻译馆、制造局、水师学堂这些地方教书,当个差事。想要当‘官’,是不是还是只能靠科举?”
“想不到你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清楚……实际情况……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严复苦笑了一声。
莱昂纳尔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继续说:“我还去过日本的工部大学校。那所学校是专门培养工程技术人才的,有土木科、机械科、电气科、化学科,每个科都有完备的实验室和实习工厂。学生们不仅要读书,还要动手操作真正的机器。
他们的实验室里,甚至有了电磁学实验用的线圈和检流计,还有最新的蒸汽机模型。有些设备还是他们自己仿制的。水师学堂呢?北洋水师学堂的实验室,能和日本比吗?”
严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不能比。水师学堂虽然也有几台仪器,但大部分都是摆设。学生们只能围着课本和黑板看,真正动手操作的机会很少。”
“为什么?”
“没有经费。朝廷每年拨给水师学堂的经费,只有二十万两银子。其中大半要用来维持教员薪水、学生伙食和校舍修缮,剩下的钱只够买几台仪器的。做实验一次就要消耗很多材料,大人们不会批这笔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甲申那场海战,福禄诺带着舰队来,但我们连一船像样的鱼雷都没有。学堂里倒是教的鱼雷原理,可只停留在纸上。”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发表评论。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这次在日本,感触最深的是什么吗?”
严复摇摇头。
“日本这个国家,做了一件大清绝对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强制的义务教育。”
严复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记得,你多年前就曾经为法兰西的义务教育大声疾呼过。你说要让所有的法国孩子,不分贵贱,都必须进学校读书,接受现代的、而非宗教的普世教育。”
“法国已经做到了,英国也做到了,德国也做到了,美国也快做到了。”莱昂纳尔看着严复,“日本——一个二十年前还很封闭、很落后的国家,现在也快要做到了。
明治政府的‘学制令’规定,日本全国每一个儿童,都必须进学校读书。政府的官员会挨家挨户检查,如果发现有孩子没上学,就要处罚家长。
当然,在执行的时候也有很大的阻力。有些穷人家交不起学费,有些农民觉得读书没用,还有些人对‘洋学’很抵触。但日本政府咬着牙坚持了十几年,现在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了。”
严复喃喃道:“百分之五十……”
“那你知道大清的入学率是多少吗?”莱昂纳尔问,“我问的是能学现代知识,而不是四书五经的那种学校。”
严复摇头叹息:“我不清楚有多少,但想必不到千里挑一。”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严兄,那你见过大清的官员们为此着急吗?”
严复沉默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继续说:“一个国家,如果年轻人都受过基本教育,那就意味着政府在战争的时候,可以更快地训练新兵,可以更有效地组织生产,可以更迅速地推广新技术。
因为大家都读过书,都能理解复杂的命令,都会计算、会记录。再过十年,等日本那些受过基本教育的孩子长大、成为劳动力和士兵以后,日本的动员能力会比现在强大好几倍。”
他停了停,看着严复的眼睛:“你知道大清的士兵,有多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吗?”
严复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一支连字都不识的军队,就算给它配最好的步枪、最快的大炮,又能发挥出多少战斗力?”
“你想说什么?”严复有些消沉地问。
“日本一旦崛起,不能往北去。北边是俄罗斯,他们打不过。也不能往南去。南边是英法的地盘,现在他们也打不过。”
他顿了顿,用肯定的语气说:“那就只能往西。他们唯一能攻击的方向,是中国。现在的中国国弱民贫,军队训练落后,武器不够,是日本唯一能打赢的对象。”
严复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这不是在猜。”莱昂纳尔说,“我在东京的时候,和伊藤博文谈过。”
严复猛地抬起头:“他怎么说?”
“在鹿鸣馆的舞会上。他亲口对我说,日本要‘维护朝鲜的独立’。”
严复皱起眉头:“朝鲜的独立?呵呵,朝鲜早就是大清的藩属国了,‘独立’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朝鲜不愿意继续做大清的藩属国,日本就可以用‘帮助朝鲜独立’的名义介入了。”
严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在天津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日本在朝鲜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去年还发生了‘甲申事变’,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亲自带兵冲进王宫,想把开化党扶上台。
要不是袁项城带着兵冲进去顶住,现在朝鲜可能已经落进日本手里了。”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北洋太依赖陆军的经验了。李中堂在朝鲜的行动,看上去像是把日本给压了下去,但是日本的实力在猛增,大清已经跟不上了。”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严复忽然抬起头:“莱昂,你跟我说这些,不只是让我知道日本在强大,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