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莱昂纳尔说,“我要让你知道,中国的危机,不是十年以后,也不是五年以后,而是现在就摆在眼前。可你现在还只是北洋水师学堂的一个教习,你教出来的学生,就算再优秀,在水师里也是被那些门荫子弟压着,出不了头。”
严复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一声:“你说的不错。我回国以后,确实只在水师学堂教英文、教天文、教航海术。我的那些学生,无论是去哪儿,都会被排斥……
有时候我也会想,早知如此,不如就留在英国。我在格林威治的导师推荐我去伦敦和利物浦的航海学校教书,薪水比现在高好几倍。
可我总是不甘心。大清花了那么多钱送我们出来读书,我要是留在英国享福,那算什么?”
莱昂纳尔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相信‘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吗?”
严复的动作猛然僵住了,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
整个包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严复放下杯子,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眼睛里既有警惕,也有紧张。
莱昂纳尔笑了笑:“你放心,这里没有北洋的探子。要不我们就用英文交谈吧?”
严复沉思了一会儿,才犹疑地用英语说:“说实话,我不信。”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才接着说下去:“我虽然回国以来事事不顺,在天津受尽掣肘,但有些事,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
‘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是李中堂的高论。可我想了很久,觉得这句话根本说不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国家的强弱,真的只在于那些‘火器’吗?真的在于买了多少铁甲舰、架了多少门大炮吗?”他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国家的强弱在国民的强弱!”
严复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一个强大的国家,必须有强健的国民——身体健康、思维清醒、能够识别是非,而不是麻木不仁、人云亦云。所以,要强健国民的体魄,普及科学知识,破除那些愚昧的迷信,培养公德与爱国心。”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记得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曾经收集过很多达尔文的著作,还有赫胥黎、斯宾塞的论文集。他们主张是从‘证明’出发,通过观察、假设、实验、验证,来推进知识。这套方法,和中国的旧学完全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中国旧学是‘心成之说’,是靠内心体悟、圣人传道来看待世界的。朱熹说‘格物致知’,但这个‘物’不是具体的自然事物,而是‘人伦物理’,是道德修养。
所以中国的学生从来不做实验,从来不观察自然,只是背书、写文章、考科举。这样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只是一堆抱着旧书自说自话的腐儒。
大清的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师心自用’——把自己心里想象出来的道理当成天经地义,对任何外来知识都充满抵触。”
“所以我认为,”严复看着莱昂纳尔,“中国要变强,必须先从教育入手!只有国民强大了,国家才能强大。”
他说完了,仿佛在完成一次告解。这个想法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生怕一旦说出口,会给自己带来万劫不复的灾难。
莱昂纳尔看着他,没有立刻做出评价。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我也信。可是,你觉得现在的大清朝廷,有一丝一毫往这个方向努力的迹象吗?”
严复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要反驳。他想说朝廷开办了同文馆,设立了江南制造局的翻译馆,还派了留学生出国。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无法宣之于口。
同文馆?几十年来只培养了几百个学生,现在也还在艰难维持。江南制造局翻译馆?不过是把几本外文炮术、机械教材翻成中文,供制造局的工匠使用。留学生?派出去的幼童,半途被召回了大半,结果那些真正学有所成的人,也像他一样被搁置,不被重用。
朝廷从来就没想过要“强国先强民”。他们只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买几门炮、造几艘船,然后继续原来的统治方式,继续靠八股取士、靠科举糊弄人。
他攥紧茶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你说得对。朝廷没有。”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严复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问:“如果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中国,到底应该走什么路?”
莱昂纳尔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那应该问中国人自己。而我,毕竟只是个法国人……”
严复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莱昂纳尔并不是在故弄玄虚。他点点头,把话题转回最初的稿费讨论上:“你说,你不打算把稿费带回法国,那……”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伸出三根指头:“我打算用这笔钱,以及此后我所有在中国收到的稿费,做三件事。”
严复坐直了身体,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件——资助中国的优秀青年,到法国的顶尖大学去留学,包含旅费、学费和生活费。”
严复的眼睛亮了:“去法国留学?不是英国?”
“对,法国。”莱昂纳尔说,“英国当然也很好,但法国的科学和教育也不差,况且我就在巴黎,可以给这些中国学生提供一些帮助。
法国的共和国政府,对公共教育的投入非常巨大,教育理念也相对更自由、更开明。中国的青年,不能只学军事。
他们还需要学化学、物理、工程、医学、农学……这些领域,法国都很强。”
严复点点头:“你这个想法,我赞同!军事不是现代文明的全部。”
莱昂纳尔继续说:“第二件事——定期订购欧洲和美国的各种书籍、期刊,系统地翻译成中文。
但是翻译的时候,必须要用‘时语体’,而不是文言文。而且要统一各种专业术语,确定翻译的规则。”
严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也在翻译,但你一个人能翻译多少本?够干什么的?”莱昂纳尔说,“我们要建立一个翻译系统。有人负责选书,有人负责翻译,有人负责审校,有人负责出版。
一年翻译几十本书,五六年、七八年下来,就能形成一套完整的教材,中国的学生就能读上法国、英国、德国的各种课本,物理、化学、数学、生物、医学……都能从零开始,系统学习。
你翻译我的小说,已经开创了一条新的翻译路子。这条路应该走下去,让更多的中国人,能够读到现代文明的基本知识。”
严复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急忙问:“第三件呢?”
“第三件事——”莱昂纳尔看着他,“我会在法租界,买一栋楼或者盖一栋楼,既作为今后我要办的公司的总部用,也作为公共图书馆和沙龙用——给中国那些有志于革新的年轻人聚会、讨论。”
严复愣了几秒钟,随即问:“像巴黎的沙龙?”
“对,像巴黎的沙龙。大清的读书人,不能要么只会埋头背书,写应酬文章;要么只会凑在一起喝花酒。他们当中,一定有人想讨论讨论‘国家的改良和革新’。但在租界之外,讨论这些可太危险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在那栋楼里,那些关心国家前途、想要改变现状的年轻人,可以自由而安全地讨论任何问题——从铁路、矿务到宪政、教育,从经济、外交到军事、科技,甚至中国到底是该实行‘共和’还是‘立宪’这样的问题。”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严复的手抖了一下。
共和不行,共和……恐怕只会被朝廷直接镇压。
“这样的地方,如果真的有,恐怕真会改变中国年轻人的面貌,但也会让很多人忌惮。”严复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
“我当然知道。”莱昂纳尔说,“所以它必须在法租界里。”
严复深吸一口气:“借法国人的保护阵地,在大清的土地上,给大清人提供一个可以自由思考的地方……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英语问:“莱昂,我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对中国这么好?你把稿费留下来做这些事,这已经不只是一个作家的义举了,这是……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但莱昂纳尔明白他的意思。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格窗户。窗外是同芳居后街,下面是熙熙攘攘的市井。
小贩挑着担子叫卖,黄包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几个穿着蓝布衫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亮。
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鸣起了汽笛。朝阳已经高高升起,天边有灿烂的朝霞,把整座城的屋顶镀上一层金光。
莱昂纳尔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严复看着他,等着答案。但莱昂纳尔一直没有开口,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眼神深邃而遥远,仿佛穿过这座城市,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
窗外阵阵晨风拂过,带着黄浦江的的味道,也带来了远处码头上的号子声,和教堂钟楼的报时钟声。
莱昂纳尔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沉默着,一直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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