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王韬笑了笑,“但西方的‘学’,不只是技术在起作用,你们的‘学’,跟中国的旧学从根上就不一样。
这不是一个‘体’一个‘用’能说清楚的。”
“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在欧洲住了三年,牛津大学请我去给毕业班做演讲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学生做实验、记数据、画图表。
他们追求的不是圣人的古训,而是新鲜未知的知识本身。这跟中国完全不一样。中国读书人讲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认为学问早就在孔孟那里说尽了,后人只需要照着注释理解,不需要独创。真的,完全不一样。”
莱昂纳尔看着王韬,对这老头又多了几分尊重。能亲眼看到这些,还能想得这么清楚的人,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太少了。
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直接一些:“王山长,您刚才问我办新式教育该怎么做,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王韬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体用能不能分开,而是——只要还在用科举取士,就没有人会真正重视西学!
因为学到死也不如中个举!王山长,冒昧问一句,「格致书院」的学生毕业以后能干什么?”
王韬叹了口气:“确实是个问题。我的学生,确实学了些西学,懂些外语,但朝廷的科举又不考这些。
江南制造局、招商局那些洋务衙门倒是缺人,可他们有自己的路子,比如水师学堂,我的人很难进去。
这里大部分学生最后还是去洋行当买办、当翻译,或者到报馆做事。出路太窄了。”
“所以关键不在体用能不能分得开。关键在朝廷怎么用人。如果不把科举改了,不把学校和做官挂钩,新式教育就永远只是个补充,成不了主流。”
王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茶杯,很认真地问:“梭勒先生,您在法国支援过费里的教育改革。法国的义务教育是怎么推行的?”
莱昂纳尔简单讲了讲法国教育改革的过程。从费里法案的制定,到学校与教会的斗争,再说到初等教育的义务化、免费化、世俗化。
他发现王韬听得很认真,听到教会垄断教育的地方,眉头皱得很深,听到政府强制要求每个孩子入学时,眼睛又亮了起来。
讲完以后,王韬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法国能做到,是因为法国有共和国。中国……还是老佛爷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大胆。但在这间位于租界的会客厅里,王韬倒是敢说。
莱昂纳尔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拉回格致书院本身:“王山长,我听说像格致书院这样的新式学堂不超过十所。
历年毕业的学生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千人。”
“差不多。”王韬叹了口气。
“太少了。日本光是东京一地,各种新式学堂就有上百所。”
“上百所?”
“对。只是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每年毕业生就有二三百人。”
王韬端着茶杯沉思着,没有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这些人就是种子。种子播下去了,再过十年,等这些种子长成大树,日本就不是现在的日本了。”
“种子长成大树……”王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王山长,您觉得中国缺人吗?中国有四万万人,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多。但现在懂得现代知识的人才,比瑞士都少。
这些人如果靠留学生慢慢培养,三百年也赶不上。必须建学校,在中国本土大规模培养。”
王韬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梭勒先生,您说的都对。可建学校需要钱,更需要朝廷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许。
现在朝廷里……能做这个主的人,手里没权,有权的人,又不懂这些。”
“所以现在的局面,只能靠民间自己先做起来。像您的格致书院,还有上海的‘南洋公学’、天津的‘北洋西学堂’……
做一点是一点。做的人多了,事情就会慢慢起变化。”
这个话题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暖金色。王韬让人添了一壶新茶,留莱昂纳尔吃晚饭。
席间两人又聊了许多欧洲见闻。
王韬讲了他在牛津为毕业班用中文演讲,讲他第一次看到火车时以为是有好几排房子的怪物呼啸而来……
等菜端上来时,他又开始讲欧洲博物馆里那些精美的雕塑、巴黎街头女郎的裙子、伦敦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煤气灯……
临走时,王韬送到门口,忽然说:“梭勒先生,您的「梭勒奖学金」……需要我帮什么忙的话,我一定尽力。”
莱昂纳尔回过头,看着王韬:“王山长,多谢。”
王韬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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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3月25日,《申报》第三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短讯,标题是《法京文豪梭勒氏在沪行踪》:
【法兰西著名文豪朗拿度·梭勒氏抵沪已逾一周。连日游览租界各名胜,并拜访格致书院王韬山长,相谈甚欢。闻梭勒氏还将赴苏杭游览,然后北上津京。】
简简单单几十个字,没有评论,也没有更多细节。
同一版面上,关于中法战事的消息却占了整整两栏——谅山战况、法军动向、朝廷调兵遣将的种种传闻。
上海的中国文化圈对莱昂纳尔的到来,态度微妙。
一方面,他在欧洲的名气确实大,读过他小说的人都承认这个法国人有才华。
但另一方面,法国还在跟大清打仗,在这种时候跑去捧一个法国文豪的场,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大部分人选择“敬而远之”。
有人是怕惹麻烦,有人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觉得法国人正在打中国人,自己还跟法国人称兄道弟,不太合适。
但《点石斋画报》不这么想。
3月26日,《点石斋画报》出了一期特刊,封面是一整版的《朗拿度·梭勒小传》。
画报的老板吴友如亲自执笔作画,画风极其夸张——
莱昂纳尔站在一艘邮轮甲板上,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一只手扶着桅杆,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比手臂还粗的鹅毛笔。
笔尖点在纸上,纸下压着一个地球仪,地球仪上的法兰西、英吉利、日本、大清四国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背景是惊涛骇浪,天空中雷云密布,一道闪电恰好劈在笔尖所指之处。
旁边的配文用的是明清传奇体,开篇第一句就是:
【梭勒氏者,法兰西奇人也,诞时其母梦有金光入腹。少时家贫,好学不倦,入索邦大学堂,博览群书,过目不忘。】
接着写他如何以《老卫兵》一举成名,如何游历英伦、威震沙俄、舌战日本,所到之处无不轰动,各国王公贵族争相结交。
还写到他在圣彼得堡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诀别的那一段,措辞尤其煽情:
【俄国有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者,年迈病笃,奄奄一息。梭勒氏闻讯,星夜驰往,执其手而泣。
陀氏气若游丝,忽睁目,曰:“吾死而无憾,以有君继吾志也。”言毕而逝。梭勒氏抚尸痛哭,如丧考妣。】
接着又写到他与福尔摩斯的关系:
【梭勒氏所著《歇洛克奇案》,风行寰宇,妇孺皆知。书中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者,英伦第一奇才也,察微知著,破案如神。
英人皆以此人为实有,投书至伦敦邮局,托其代为查案。呜呼!以一人之手笔,造万民之幻觉,非文豪不能为也!】
小传末尾还附了一首点评诗:
【索邦学府少年郎,笔走龙蛇惊四方。电光石火破旧幕,文星辉耀上海滩。】
这期特刊在上海卖得极好,三小时内售罄两千份,到傍晚连缺角的样刊都被人抢光了。
茶馆里有人把画报铺在桌上,一群人围着看,议论纷纷:
“这洋人真是西洋的文曲星托生?”
“画得跟神仙似的,真有这么厉害?”
“画报嘛,不离奇些谁买?”
莱昂纳尔对这期画报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尤金去多买了两份,一份夹进了书里,一份寄到巴黎给苏菲看看。
而今天,他有个重要的人要见——张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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