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在上海只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住客栈,就住在莱昂纳尔那栋小楼的客房里。
白天,莱昂纳尔带他在上海各处转悠;晚上,两人就在正厅里喝茶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夜。
聊英国的海军学校,聊法国的共和制度,聊日本的明治维新,聊中国的洋务运动……
聊到后来,严复发现自己回国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些话,竟然能在一个法国人面前痛痛快快说出来。
这让他既感到畅快,又感到某种说不清的悲哀。
三天后,严复要走了。莱昂纳尔亲自送他到黄浦江码头。
码头上一如既往地拥挤。
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桥上跑,小贩举着篮子叫卖茶叶蛋和梨膏糖,一辆独轮车陷在木板缝里,推车的汉子骂骂咧咧。
江面上泊着十几条船,桅杆密密麻麻,像冬天的树林。严复要搭的那条招商局的轮船停在最外边,得坐驳船过去。
两人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吹得两人的外套猎猎作响。
严复拎着藤箱,看着莱昂纳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莱昂纳尔先开口了:“严兄,我跟你说的那些事,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写信。”
“我知道。”严复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我在水师学堂待了这么些年,要说走就走,总有些不舍。”
“不是让你现在就走。”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如果你有一天觉得在北洋待不下去了,记得上海有事情等你来做。
‘梭勒奖学金’的事,总不能让我留在中国来管。”
严复笑了一下,看着莱昂纳尔,认真地说:“莱昂,我一直在琢磨你那句话——中国应该走什么路,应该问中国人自己。
这话说得当然对,可我又在想……中国四万万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有几个?”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
“识字的人十中无一,识字又懂洋务的,更少。懂洋务又有见识的,凤毛麟角。有见识又能做事的……”
说到这里,严复苦叹息一声:“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几个名字。”
“会多起来的。”莱昂纳尔说。
“什么时候?”
莱昂纳尔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江面上那艘招商局的轮船,烟囱正在冒黑烟,汽笛响了一声,催促乘客登船。
“几道,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跟我说过的话吗?”
严复愣了一下。
“你说,你去英国读书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伦敦的工厂、铁路、证券交易所,你说你‘始知天下之大’。
后来你到了巴黎,看了卢浮宫,看了索邦的实验室,你说你‘始知学问之无穷’。”
严复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你现在回了中国,在水师学堂教了这么些年书,你又知道了什么?”
严复沉默了。
驳船上的水手开始催促了,用宁波口音的官话喊着“开船啦开船啦”。
严复拎起藤箱,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英语说:“莱昂,你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给你答复。”
“好。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巴黎了,你直接给我发电报就行。阿尔贝至少到明年都会在上海,你也可以直接找他。”
两人握了握手。
严复转身上了驳船。驳船解开缆绳,突突突地朝那条大轮船开去。
莱昂纳尔站在栈桥上,看着驳船越来越小,最后靠在轮船旁边。严复爬上舷梯,在甲板上转过身,朝栈桥这边挥了挥手。
莱昂纳尔也挥了挥手。
轮船的汽笛又响了,船身缓缓移动,朝吴淞口方向驶去。
莱昂纳尔放下手,望着那艘船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三个月以后,严复会不会答应?
按他所知道的历史,严复是《天演论》的译者,也是中国近代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之一——但那是“后来”的严复。
现在的严复,还是个在北洋水师学堂拿二百两年薪的英文教习,虽然有见识,但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做什么。
他会怎么选?继续留在朝廷的体制内,慢慢熬?还是来上海,走一条全新的路?
莱昂纳尔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选不选是严复的事,他只能提供一个选项。
码头上的风更大了。他裹紧大衣,转身离开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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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天,莱昂纳尔又去了「格致书院」拜访王韬。
书院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门面不大,挂着黑底金字匾额。
王韬在门口等着,仍旧是那身深蓝长衫,戴着瓜皮帽,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学生。
“梭勒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王韬拱手作揖。
“王山长太客气了。”莱昂纳尔回了一礼。
王韬领着他进去参观。书院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也就六七间房。楼上是教室和图书室,楼下是讲堂和会客厅。
图书室里摆着几排书架,大部分是中文书,也有不少英文和法文的科学著作。
莱昂纳尔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扫了一眼书脊上的书名:《格致汇编》《汽机发轫》《化学鉴原》《地学浅释》……
有些是傅兰雅他们翻译的,有些是英文原版和法文原版。架子角落里还摆着一台地球仪,旁边是一副太阳系挂图。
“这些书,都是你从欧洲带回来的?”莱昂纳尔问。
王韬摇摇头:“一部分是。大部分是上海的传教士帮忙订购的,傅兰雅先生帮了很多忙。
还有一些是理雅各先生从英国寄来的。”
“理雅各?就是翻译‘四书五经’的那位?”
“对。”王韬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香港的时候,跟他一起工作了十几年,帮他把《尚书》《诗经》《左传》翻译成英文。
后来他回了英国,当了牛津大学汉学教授,年前还给我寄过信和书。”
莱昂纳尔点点头。王韬在香港给理雅各当助手的经历,在整个欧洲汉学界很有名。
参观完了,王韬请莱昂纳尔到会客厅坐下。学生送上茶,王韬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梭勒先生,上次在码头匆匆一见,没能多谈。今天您肯来,正好可以好好聊聊。报纸上说您在东京大学、庆应义塾的演讲,我都读了,很有感触。”
“山长过奖。”莱昂纳尔端起茶杯。
王韬捋了捋胡子,忽然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梭勒先生,您在东京跟日本学生说,文学当写‘活人’,当写普通人的命运。
这话让我特别想问您,您觉得中国如果办新式教育,到底应该怎么个办法?”
莱昂纳尔放下茶杯:“王山长,您自己就是办学的人,‘格致书院’已经办了近十年。您怎么想?”
王韬沉思了一下,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国固有的学问,不能丢,丢了就没了根。
但我们确实被西方打败了,船没人家硬,炮没人家厉害,所以要学西学,学物理、化学、算学这些东西。
我主持格致书院,就是想让中国年轻人能学到这些‘格物致知’的学问。”
莱昂纳尔喝了口茶,才开口:“王山长,您这个想法,和李鸿章、张之洞他们差不多。”
王韬点点头:“确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张香帅提出来的。不过我琢磨了几年,觉得光这样说还不够。”
“哦?怎么说?”
“张香帅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意思就是中国的道德学问是根本,西方的技术拿来用就行了。可我觉得这样说不通。”
王韬放下茶杯:“这就像是说一个人的身体是中国的,手脚是西方的,哪有这样的事?学问跟技术,本就是一体。
从牛顿力学到瓦特的蒸汽机,从拉瓦锡的氧化说到肥料和炸药,没有前面那些公式定理,哪里来后面的机器?”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王韬会有这样的见解。不过他沉吟了一会儿,反而替张之洞找补了一句:
“不过香帅说的‘体用’,可能就是你刚才的意思——掌握技术是一回事,道德人伦是另一回事,两者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