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霍拉尔部的帐篷外,点起了篝火。
霍都拿出了最好的酒,最好的肉,招待这些落难的朋友。
可那些平日里能喝能吃的草原汉子,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蔫头耷脑,连话都不想说。
脱克撒巴部首领还在昏迷,他的几个亲兵守在旁边,满脸愁容。
亦木儿部首领坐在火堆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着肉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埋头猛吃,顾不上说话。
霍都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亦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亦木儿部首领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肉,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保加尔河东岸,我们跟明军决战了。”
“明军?”
霍都心头一紧:“就是那些东方来的……大明?”
“对。”亦木儿部首领点点头,
“大明,四万铁骑,他们的弓弩,能射穿咱们的盾牌;他们的刀枪,比咱们的锋利十倍;他们的阵型,严整得像一块铁板。”
“咱们冲上去,就像……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霍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五个部落,四万多人……就这么败了?”
“四万人?”亦木儿部首领惨笑一声。
“四万人,活着回来的,就这些了,你看看外面,你看看这些兄弟,还有几千人?”
霍都的脸色变了。
三万人,剩下两三千人?
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了。
“那……那乌格拉部和斡勒里克部呢?他们不是派了一万多人支援你们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亦木儿部首领的眼睛就红了。
“脱黑鲁和巴彦那两个王八蛋。”他一拳砸在地上,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骂道。
“他们从侧翼突袭明军,本来好好的,结果明军一放火炮,他们就吓破胆了。”
“自己先跑了,把我们丢下,独自面对明军。”
“火炮?”
霍都一愣:“什么火炮?”
“就是那种……会响的东西。”亦木儿部首领比划着。
“轰隆一声,能炸开,铁片子乱飞,打到人身上就是碗大的窟窿,咱们草原上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霍都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脱黑鲁和巴彦他们……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亦木儿部首领冷笑。
“被明军追着屁股杀呗,能活着跑回河西草原,就算他们命大。”
“损失?至少三四千。”
“这一仗,他们钦察人也不好过。”
他越说越气,又狠狠砸了一下地:“要不是他们先跑,咱们未必会败得这么惨,都怪那两个王八蛋。”
旁边,叶马克可汗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坐着,捧着那碗早就凉了的奶,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这几日骤增的苍老。
他最看好的儿子,死了。
他最精锐的战士,没了。
他的叶马克部,如今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
失去了牛羊,失去了草场,失去了女人,失去了孩子……
他还剩下什么?
霍都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不敢多问,转向亦木儿部首领。
“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亦木儿部首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先在你这儿休整几天,等兄弟们缓过劲来,我们就走。”
霍都连忙道:“不急不急,你们尽管住,咱们是兄弟,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亦木儿部首领摇摇头,苦笑道:“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们不能久留,万一……万一明军追过来,会连累你们。”
霍都脸色一变:“明军?他们敢来钦察草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傲然:“兄弟,这里可不是康里,这里是钦察。”
“我们钦察各部能凑出好几万铁骑,明军若是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亦木儿部首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兄弟,话是这么说,可明军的厉害,你没亲眼见过。他们的弓弩,他们的刀枪,他们的阵型,他们的火炮……”
他摇摇头:“我们康里人也不弱,可照样败了,乌格拉部和斡勒里克部也不弱,可也被打得屁滚尿流。”
他认真地看着霍都,一字一句道:“你们要小心,你们离保加尔河这么近,明军说不定真的会来,一定要小心。”
霍都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盯着河边的动静,明军要是敢来,我们霍拉尔部也不是好欺负的。”
亦木儿部首领点点头,又道:“至于我们……我们想好了。”
“康里草原是回不去了,明军太凶悍,我们打不过,可我们也不能在你们钦察人的地盘上久待。”
“草场就那么大,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况且,钦察各部也不会让我们待下去。”
霍都一愣:“那你们去哪儿?”
亦木儿部首领和旁边的库兰哈巴部首领、尼勒哈尔部首领对视一眼,缓缓说出了他们的打算。
“北边,罗斯人的地盘。”
“罗斯人?”霍都皱眉。
“那些白皮蛮子?他们的地盘可比咱们这边冷多了。”
“冷怕什么?”亦木儿部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我们康里人,什么苦没吃过?”
“冷,冻不死人。”
“但没草场,没牛羊,那才真会饿死人。”
他继续道:“罗斯人的国家乱得很,各公国之间打来打去,谁也没空管咱们。”
“咱们杀过去,抢一片草场,抢他们的女人,抢他们的牛羊,慢慢恢复实力。等咱们缓过劲来,再回来找明军报仇,夺回我们康里人的一切。”
霍都听得心惊肉跳。
抢罗斯人的地盘?
这些康里人,真是疯了。
可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留在钦察草原?钦察各部不会容他们。回去跟明军拼命?那是送死。
只有去北方,去那些弱小一点的敌人那里,才能抢出一条活路。
“那……”霍都斟酌着词句。
“你们一路保重。罗斯人虽然不如明军厉害,但也不是好惹的,你们现在这副模样……”
亦木儿部首领摆摆手:“放心,我们在这边休整几天,养养伤,然后一路往北。”
“能抢就抢,能躲就躲。等到了罗斯人的地盘,再找个机会狠干一票。”
霍都点点头,不再多说。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残兵们陆续去休息了,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里偶尔噼啪响一声。
霍都送走亦木儿部首领,站在帐篷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没有动。
明军……
他没见过明军,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但能让康里五部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能让乌格拉部和斡勒里克部狼狈逃窜,肯定不是善茬。
但愿他们不会来钦察草原。
霍都默默祈祷了一句,转身回了帐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祈祷的时候,霍拉尔部外围一里的山坡上。
五个明军探骑趴在一处隐蔽的洼地里,举着千里眼,静静地观察着远处的部落。
“找到这群康里人了。”为首的探骑残忍一笑,满是冷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霍拉尔部的营地里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康里人正在休整。
昨晚那一顿饱餐和安稳的睡眠,让这些连日逃亡的残兵败将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伤员的呻吟声稀疏了,帐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霍拉尔部的女人们已经起来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晨雾之中。
脱克撒巴部首领从昏迷中醒来,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的亲兵端来一碗热奶,他接过来,颤颤巍巍地喝着。
叶马克可汗坐在自己的帐篷里,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望着帐顶发呆。
亦木儿部首领正在让巫医换药,疼得龇牙咧嘴。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直到……轰轰轰轰!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在短短的时间内,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是密集如雷的马蹄声,是无数的号角声和战鼓声。
“明军,明军来了。”
惊恐的喊叫此起彼伏。
霍拉尔部营地四周,无数明军铁骑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黄色的布面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金色的日月战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马蹄踏破晨雾,踏碎薄霜,踏进每一个人的噩梦。
那是刘哲别率领的第一镇大军。
金刀骑在马上,位于左翼的冲锋队列中。
他的心脏在狂跳,握紧长枪的手无比沉稳,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杀!”
刘哲别的长刀向前一挥,一万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向霍拉尔部的营地。
康里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连刀都没拿稳,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一脸茫然。
他们看见铺天盖地的明军,看见那熟悉的黄色甲胄,看见那夺命的日月战旗,腿都软了。
“是明军,那些黄魔鬼来了。”
“跑啊!快跑。”
可四面八方都是明军,往哪儿跑?
霍拉尔部的族人们更是惊恐万分。
他们不是康里人,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从来没有和明军打过仗,更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明军铁骑冲进营地,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一片混乱。
霍都怒目圆睁怒吼道:“你们这些明军杂碎怎敢如此放肆?”
“竟敢闯我营地、杀我族人、烧我帐篷,你们难道不怕我钦察人的报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