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府,这座割让给大明不过数年的沿海小城,如今已是南海之滨最繁华的港口之一。
清晨的海面上薄雾未散,码头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苦力们光着膀子装卸货物,商人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渔船拖着渔网缓缓靠岸,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和烤饼的香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岸边传来一阵喧哗,越来越多人的目光望向了海面。
那里,一片桅杆正在从晨雾中浮现。
“这是哪里的船队?好大,跟东海水师的船队差不多了。”
“不像是东海水师啊!”
“日月战旗,也是咱们大明的船队。”
“这么多船……这是要打仗吗?”
“别慌,别慌,是咱们大明的船队,南海水师,远征回来了。”
“南海水师?”一个商人愣了一下。
“咱们大明什么时候有了南海水师?”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旁边一个老商人捋着胡须,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陛下去年设立了南海水师,专门经略西海,你没听说吗?船队去了波斯,给河西行省送物资去了。”
“波斯?那不是万里之外吗?”
“所以才叫南海水师啊,黄海水师对付东瀛和高丽,东海水师经略宋国、琉球和南洋,现在又有了这个南海水师——”
老商人摇了摇头,啧啧感叹:“三个水师,一个比一个能打,大明的钱,真是不当钱花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商人凑过来:“听说光是造一艘宝船,就要花上万银币,加上火炮、军饷、粮草……这一年下来,得多少钱?”
“多少钱?”
老商人瞥了他一眼:“你管多少钱?反正不是你出,你只要知道,大明越强,咱们的生意越好做就行了。”
码头上,几个宋国来的商人也挤在人群里,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表情复杂。
“大明的水师一年比一年强了,咱们大宋的水师,十年前是大明水师的祖父,五年前能当父亲,现在……唉,恐怕得管人家喊父亲。”
“你看再过五年,恐怕给人家当孙子都不够资格喽。”
“大明一年造多少船?咱们大宋一年造多少船?大明一年烧多少钱在军备上?咱们大宋一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那商人又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上那些巨大的战船。
港口的一角,东莞守备官王英也站在码头上,举着千里眼看着远处的船队。
他是东莞府的守备,负责城防和陆军事务,手下有两千多步兵,驻扎在城外的军营里。
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北疆调来的老将,打过金军,打过西夏人,更是跟随李骁数次西征,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
此刻,他看着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么多船。”他喃喃道:“得花多少钱啊。”
旁边,东海水师总兵张顺笑眯眯道:“怎么,王守备心疼钱了?”
王英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我是替陛下心疼。”
“这么多钱,要是拿来新建几个野战军镇,那得多少铁骑?”
张顺笑得更欢了:“王守备,你这算盘打得不对。”
“野战军镇是厉害,陆地无敌,这是事实,但咱们大明的铁骑再厉害,能骑到海上去吗?”
王英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击道:“海上是不行,但陆地上,还得靠我们军镇。”
“大明立国,靠的是铁骑横扫,靠的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张顺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王守备说得对,陆军是根本,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但大明的疆域现在有多大?北到冰原,西到河西行省,东到东瀛。”
“这些地方,光靠铁骑能守得住吗?没有海路运兵运粮,河西行省的那些将士吃什么?穿什么?”
“而且,咱们大明日后的敌人和开拓方向,更多的应该在海上。”
“东边有东瀛、高丽,南边有南洋诸岛,西边有印度、大食、贺洲这些地方,你陆军打得到吗?打不到,只有水师能打到。”
王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那句话——陆军才是根本。”
“水师再强,也是为陆军服务的。”
张顺笑了:“行,咱们谁也别争,陆军和水师,都是大明的军队。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船队缓缓靠岸。
旗舰最先停稳,舷梯放下。
铁剑第一个走了下来,他穿着蓝底黄边布面甲,但没有带头盔,脸上带着久违的放松。
一年多的时间在海上的飘荡,让他的皮肤晒得更黑了,脸上的线条也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跟在他身后的是玄甲,比出发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深吸一口陆地的空气道:“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最后下来的是胡图,穿着水师总兵的官服,步伐稳健,面容沉稳。
他看了一眼码头上列队迎接的官员们,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迎了上去。
张顺走在最前面:“胡总兵,四殿下,五殿下,一路辛苦。”
胡图回礼:“张总兵客气了,不辛苦,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铁剑和玄甲也抚胸回礼。
铁剑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这一年多,大半时间都在海上飘着,脚踩在陆地上,感觉都不习惯了。”
玄甲在旁边笑:“老四,你这是晕陆地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东莞知府韩启上前一步道:“殿下,胡总兵,府衙已经备好了酒菜,请各位移步,给各位接风洗尘。”
“那就叨扰韩知府了。”
东莞府衙的后堂里,酒菜已经摆好了。
不是山珍海味,但都是地道的粤菜——白切鸡、清蒸鱼、烤乳猪、老火靓汤。
对于在海上飘了一年多、吃惯了咸鱼和干粮的将士们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酒过三巡,韩启放下酒杯问道:“殿下,胡总兵,河西行省那边……情况如何?”
铁剑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蘸姜葱酱料,慢慢嚼着道:“河西行省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李书荣将军已经率军打通了通往河西湾的道路,沿途的城池要么被攻破,要么投降了。”
“起儿漫国投降,伊斯法罕国被灭,霍尔木兹国也被灭,现在是咱们大明的军港了。”
“霍尔木兹?”
得益于李骁向大明军政官员们普及世界地理的知识,韩启对霍尔木兹也深入了解过:“就是那个海上贸易的中心?”
“对。”胡图点头。
“地理位置极好,控制着河西湾的咽喉,我们到的时候,二殿下的陆路大军还没到,是我们先登陆的。”
“不过,我们刚刚占领霍尔木兹三天,罗文忠将军便率领第一镇大军主力赶到与我们会师了。”
张顺点了点头:“第一镇不愧是精锐,从木剌夷南下,全是山路,他们走得不慢。”
铁剑终于开口了:“张总兵,你们这边呢?东海水师最近在忙什么?”
张顺放下酒杯,正色道:“殿下,五军都督府的命令已经下来了,东海水师这些日子一直在夷州进行登陆训练,准备随时……”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打宋国。
铁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二哥他们在西边打得热火朝天,咱们在东边也不能闲着。”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次回来,正好赶上。”
胡图也端起了酒杯,眼中带着一丝兴奋:“张总兵,我们南海水师这次去河西行省,沿途不知道登陆劫掠了多少土著蛮夷,经验丰富得很。”
“回去休整一些时日,南海水师的士兵随时可以上阵当先锋,登陆宋土。”
张顺哈哈大笑:“胡总兵,这次你们可是成了土财主了,船上那些货,少说也值几百万银元吧?”
胡图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我不管。”张顺笑着说:“接下来一年的酒水,都得你请客。”
“哈哈哈,我请客!”胡图拍着胸脯:“别说一年,三年都行。”
满堂笑声。
府衙里觥筹交错的时候,码头上的士兵们也陆续下了船。
他们在海上飘了一年多,每个人的皮肤都晒成了古铜色,脸上带着海风和日头刻下的痕迹。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那是回家的感觉。
安心。
踏实。
在船上,他们不缺女人。
每次登陆劫掠,他们都会抢一批女人带上船,在漫长的航行中排解寂寞。
但那些女人是战利品,是工具。
在东莞,下船的那一刻,他们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炊烟、烤饼和海风的味道。
听到了那些熟悉的、带着粤语腔调的官话,看到了那些和他们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穿着汉服的人——
那是家的味道。
“兄弟们,到了。”
一个百户站在码头上,对着他的士兵们喊道:“解散,明天早晨点名,别喝多了误事。”
士兵们欢呼一声,三五成群地散开了。
有人直奔集市,想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可以买。
有人直奔酒楼,想去尝尝久违的家乡菜,有人直奔当铺,想把手里的战利品换成银子。
集市的入口处,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从印度劫掠来的象牙雕件。
他的摊位简陋,就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个小玩意儿,但围过来的人不少。
“这个多少钱?”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商人蹲下来,拿起一个象牙雕刻的佛像,翻来覆去地看着。
“五十块。”士兵说。
“五十块?你抢钱啊?”商人瞪大眼睛。
“这是印度佛像,开过光的,你去卖给宋国那些信佛的大户人家,一百块也有人抢着要。”
士兵面不改色地说:“你要嫌贵,那边还有从波斯抢来的地毯,从印度抢来的香料,都便宜不了。”
商人看了看那个佛像,又看了看士兵腰间那把还带着血污的长刀,最终一番砍价,花了三十块银元带走。
不远处,几个士兵扛着一卷卷波斯地毯走进了一家布庄。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看着那些地毯,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波斯地毯?羊毛的?”
“羊毛的。”领头的士兵拍了拍地毯。
“我们在霍尔木兹王宫里抢的,苏丹的床上铺的就是这个,你说值不值钱?”
老板娘摸了摸地毯的质地,眼睛更亮了:“多少钱?”
“一百块银元一卷。”
“太贵了——”
“那算了,我们去别家。”士兵们转身就走。
“别别别!”老板娘赶紧拉住:“八十块,八十块行不行?”
“九十块,不还价。”
“成交!”
一炷香的工夫,几卷地毯就卖了出去。
士兵们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心满意足地走向了酒楼。
这样的场景,在东莞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南海水师的归来,不仅带来了远征的荣耀,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财富。
那些从波斯、印度、阿拉伯劫掠来的珍奇异宝、蛮夷女人,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让东莞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大明的疆域,到底有多大。
大都,乾清宫。
李骁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低着头,手中的朱笔不停地在奏折上批阅着,一笔一划,又快又稳。
王承恩站在一旁,换了第五遍茶。
“陛下。”
王承恩轻声道:“该用午膳了。”
“不急。”李骁头也不抬,将批完的一份奏折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
这份奏折是工部送上来的,封面上写着“关于铁路工程建设进度及后续管理事宜”。
李骁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眉头时皱时舒。
奏折的最后,工部尚书张鹤鸣写道:“……目前铁路主线工程已完成十之七八,预计两年之内可全线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