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十二月。
开封城破、金国灭亡的消息传到临安时,整座城都沸腾了。
消息是快马从边境传来的,先到了枢密院,枢密院的大臣们看完之后,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连忙捧着军报进宫面圣。
赵扩正在御花园中赏梅,接过军报看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百年大仇,百年大仇终于得报了。”赵扩站在梅花丛中,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靖康之耻,二圣蒙尘,朕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太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传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朕要宴请百官,庆贺三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监跪了一地。
消息很快传遍了临安城。
街道上,百姓们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便开始讲金国灭亡的故事。
“金国亡了,金国亡了。”
“那些女真人也有今天,当年他们抓了咱们的皇帝,如今他们的皇帝也被明军抓了,报应,报应啊!”
“听说那些女真宗室的男子全部发配去挖矿修铁路了,哈哈哈,活该。”
“可惜不是咱们宋军报的仇,明军太厉害了。”
一个老秀才站在街头,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北方的天空深深一躬,声音嘶哑:“列祖列宗,大宋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
“金国亡了,女真人完了。”
“百年大仇,终于得报了。”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痛快!”
他大喊道:“痛快!”
消息传到朝堂上,百官们的反应更加复杂。
有人激动得痛哭流涕,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面露忧色。
“金国亡了,大明就是咱们的邻居了。”一个老臣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
“这到底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啊。”
“管他福祸,先痛快了再说。”同僚挥了挥袖子。
“这百年大仇,压在大宋头上多少年了?如今终于得报,就算是明天明军打过来,老子今天也要笑个够。”
可就在几日后,欢腾的气氛还没有消散,又一道急报送进了朝堂。
枢密使郑清之沉声汇报道:“陛下,蔡州急报,胡沙虎派人来了,说是要归顺我大宋。”
朝堂上先是一片寂静,继而炸开了锅。
“胡沙虎?那个胡沙虎?”参知政事第一个站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金国南线元帅,攻打襄阳的主将?他手上沾了多少大宋将士的血,如今走投无路了,想起我大宋来了?”
“正是此人。”郑清之点了点头。
“金国已亡,他手中的五万大军成了没娘的孤儿,北有大明,西有大明,东也是大明,他无路可走了。”
“归顺?他倒是想得美。”一个武将站出来,满脸怒容。
“襄阳城下,我大宋将士死伤无数,多少好儿郎埋骨城下,都是拜他所赐。”
“如今他想归顺就归顺?那死去的将士们怎么办?”
“那依你之见,拒之门外?”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语气冷静得多。
“胡沙虎手中好歹有五万人马,虽说是残兵败将,但好歹也是打过仗的。”
“若是拒了,他转投大明,或者就地散落为匪,对我大宋都不是好事。”
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次山站在文臣班列中,眯着小眼睛,一直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赵扩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
“说。”赵扩连忙说道。
杨次山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胡沙虎这个人,杀我大宋将士,血债累累,罪不可赦。”
“臣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是——”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中闪过一丝精明:“金国已亡,大明与我大宋之间再无缓冲。”
“明军铁骑,野战无敌,火炮凶猛,潼关、开封、洛阳,一战而下。”
“我大宋与大明,名为盟友,实为唇齿,可这牙齿若是太锋利了,嘴唇可是会被咬破的。”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胡沙虎此人,虽然是金国旧将,但他熟悉明军战法,手下兵马也与明军交过手。”杨次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是能用他来对抗大明,不失为一招妙棋。”
“对抗大明?”有大臣惊呼出声。
“丞相,你是想挑起两国战端?”
“不是挑起战端,是未雨绸缪。”杨次山摇了摇头。
“大明强盛,鲸吞万里,其皇帝更是雄才大略,岂是池中之物?”
“金国已亡,下一个是谁?我大宋若不早做准备,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赵扩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胡沙虎的条件呢?”
郑清之翻开手中的军报,念道:“胡沙虎要求封他为淮王,世袭罔替。”
“他的五万大军,归他继续统帅,我大宋需供给粮草军饷。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他要求保留他在金国时的一切待遇,包括他的亲兵卫队、幕僚班子,以及他在金国积攒的全部家产。”
朝堂上又是一阵哗然。
“淮王?世袭罔替?他也配?”
“五万大军继续归他统帅?那跟没归顺有什么区别?”
“金国都亡了,他一个丧家之犬,哪来的底气提这种条件?”
杨次山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胡沙虎这是走投无路了,还端着金国元帅的架子。”
“他以为自己是谁?岳飞?韩世忠?”
赵扩也笑了,摇头说道:“淮王不可能,世袭罔替更不可能,让他死了这条心。”
郑清之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赵扩想了想,说道:“朕可以给他一个安抚使的名头。”
“淮北安抚使!”
“他手下的兵马继续归他统帅,粮饷由朝廷供给。”
“职位嘛……正三品,开府淮北,北拒大明,南屏江淮。”
安抚使相当于宋代的军区司令。
南宋为抵御金国,曾在江淮一带设立多个安抚使司,如淮东安抚使、淮西安抚使、湖北安抚使、汉中安抚使等。
如今,在不改变宋国原有军制的前提下,赵扩准备在淮北新设一个军区。
其南面是宋国的湖北安抚使,东面是淮西安抚使,西面是汉中安抚使,北面则是大明的势力范围。
此举实质上是授予胡沙虎一个正式名头,并拨给钱粮,让他为宋国充当屏障、挡在北面。
“淮北安抚使?”郑清之愣了一下。
“陛下,淮北如今还在金国——不,还在明军手中,这岂不是……”
“空头衔?”赵扩笑了。
“胡沙虎若是真有本事,就帮我大宋将淮北拿下,拿回来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安抚使,拿不回来,那就别怪朕不给他面子。”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次山也笑了,拱手道:“陛下圣明,给他一个空头衔,让他自己去打。”
“打下来了,是朝廷的福气;打不下来,损失的是他自己的兵马,咱们大宋横竖不亏。”
“那……大明那边呢?”郑清之还是有些担忧。
“若是大明知道我大宋接纳了胡沙虎,会不会……”
赵扩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
大明,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金国的事,大明可以不在乎;但胡沙虎手中的五万大军,是大明嘴边的一块肉。
若是大明知道这块肉被宋国抢了去,会不会翻脸?
“两国是盟友,不是从属。”杨次山看出了赵扩的顾虑,捋着胡须,不急不慢地说。
“此次灭金,我大宋也出兵了五万,粮草二十万石,功劳不是没有。”
“金国既然亡了,地盘和战利品,我大宋也理当分润一份,胡沙虎归顺我大宋,那是我大宋的本事。”
“大明虽然强大,但也没有道理干预他国内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为了顾及大明的颜面,可以委婉一些。”
“就说……胡沙虎的军队是被我大宋打败俘虏的,不是主动归顺的。”
“这样一来,明军总不能抢夺我大宋的战利品和俘虏吧?”
赵扩想了想,点了点头:“丞相说得有理,那就这样办。”
他转向郑清之,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传旨,任命胡沙虎为淮北安抚使,正三品,开府淮北。”
“他手下的兵马,编为大宋淮北军,仍归他统帅,粮饷由朝廷供给,按大宋军制发放。”
“至于淮王……不必再提。”
“是。”郑清之拱手应道。
“另外。”赵扩呵呵一笑。
“让胡沙虎亲自来临安觐见,面呈降表,他若不来,朕就当没有这回事,让他去归顺大明吧!”
郑清之躬身退下。
朝堂上的议论还在继续,但基调已经定了——接纳胡沙虎,但不能惯着他。
……
另一边,大明西路军在攻破洛阳后,分出兵力继续南下,经许昌直趋南阳。
这条路线至关重要,一旦穿过南阳平原,便能直抵襄阳城。
常言道“守江必守淮”,若淮南防线被突破,长江便危在旦夕。
但如果取道襄阳,则可绕过淮南密集的水网。
襄阳北面是一马平川的南阳盆地,而越过襄阳这道要隘,便是辽阔的长江中下游平原,沿江南下,可直捣江南腹地。
因此,西路军的核心任务,就是拿下南阳平原,为日后夺取宋国控制下的襄阳做好准备。
在拿下洛阳之后,赵武威下令第二镇,分兵夺取各府县,最终合围南洋。
金刀率一千第一镇骑兵与两千第二镇骑兵,沿汝州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