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各地纷纷望风而降。
当然,这其中也闹出了一些乱子。
有些骗子冒充是明军派来的人,被当地官员好酒好肉、好生款待,还送上美人,结果这些人卷了金银便逃之夭夭。
等真正的明军到来时,当地官员全都傻了眼。
郏县,归属汝州管辖,西临伏牛山。
郏县县令姓王,名文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
此刻正坐在县衙的大堂上,面前摊着刚从许昌传来的急报,面色灰败,手在发抖。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开封破了,洛阳陷了,许昌也完了。
明军分兵南下,正朝着郏县的方向开来。
“完了……完了……”王县令喃喃自语,神色惊恐。
大堂上,县丞、主簿、巡检等一众官吏也乱作一团,人人面色如土。
“大人,明军势大,咱们……咱们怎么办?”县丞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王县令苦笑了一声。
“能怎么办?潼关四万精兵都挡不住,开封城破,皇帝都跑了,咱们郏县这几百个老弱残兵,拿什么挡?”
“那……那投降?”
王县令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投降吧。”
“至少……能保住性命。”
“保住性命?”巡检站了出来,脸色铁青。
“大人,您不知道大明的凶残吗?土地归公,所有田产全部没收,分给那些泥腿子。”
“咱们这些做官的、当士绅的,男的送去挖矿修铁路,女眷的充军。”
“咱们投降了,命是保住了,可是……可是家业呢?田地呢?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就这么没了?”
大堂上一阵沉默。
王县令的脸色更白了,他知道巡检说的都是真的。
他早就打听过了——大明在关中的政策,土地一律归公,按人头分田,不论贫富贵贱,每人五亩到二十亩不等。
那些曾经的地主豪强,要么乖乖交出田契,要么被抄家灭族。没有一个例外。
“那……那咱们逃吧。”巡检咬了咬牙道。
“逃去宋国。”
“逃去宋国?”县丞一愣。
“咱们在宋国一没有亲戚,二没有产业,去了能干什么?”
“总比留在这里强。”巡检在大堂上焦躁地踱步。
“留在这里,田地没了,家产没了,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去了宋国,至少还有这些年的积蓄,买几亩地,做个小买卖,总能活下去。”
县尉也点了点头:“宋国那边,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
“只要能拿出银子,就能买到田产,置办家业。虽说比不上咱们在金国的光景,但总比被明军抄家强。”
“可是……可是咱们在宋国没有根基,去了会不会被当地人欺负?”主簿还是担心。
巡检冷笑了一声:“欺负?咱们手里有银子,到了哪里都是爷爷。”
“宋国的那些官员豪强,见了银子比见了亲爹还亲,只要舍得花钱,什么样的家业置办不来?”
几个官吏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陆续点了点头。
“那就……逃吧。”
“趁着明军还没到,赶紧走。”
“可是,那些田产怎么办?带不走啊。”
“就现在这光景,田产能值几个钱?现在谁还敢买?能带走金银细软就不错了。”
“我早就在宋国那边置办了一些产业,本来是想给儿子留条后路的,没想到……没想到还真用上了。”王县令面露侥幸道。
“当初买地的时候,还觉得是白花了银子,现在想想,真是有先见之明。”
县丞羡慕地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大人有先见之明,下官就没想那么远。”
“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换成了田产和房产,如今……如今全完了。”
“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吧。”王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银细软、珠宝古玩,能装车的全装车,那些带不走的……”
他咬了咬牙:“带不走的,就烧了,不能留给明军。”
县丞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就在这时,大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土匪……土匪打进来了。”
王县令的脑子嗡的一声,面露呆滞,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土匪?哪来的土匪?郏县哪来的土匪?”
“是……是刘麻子,伏牛山上的刘麻子,他带着人,已经杀进城里了。”
“啊?是刘麻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攻打县城?”王县令的声音在发抖。
刘麻子,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不止知道,还恨之入骨。
刘麻子本是伏牛山下的一个普通百姓,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着几亩薄田,虽然清贫,但也能糊口。
金国的苛政一年比一年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底层官吏层层加码,今天征粮,明天征税,后天征兵,没完没了。
刘麻子的父亲被官吏活活逼死,母亲和几个弟妹在饥荒中饿死,一家十几口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那时候刘麻子已经被征去了军中,得知家人的死讯后,立马拉了几个同乡,偷了兵器,逃回了伏牛山,落草为寇。
这一年来,刘麻子专门跟郏县的官吏豪强过不去,杀死了不少官吏。
王县令曾多次派兵围剿,但伏牛山山高林密,刘麻子又熟悉地形,官军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可王县令怎么也没想到,刘麻子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攻打县城。
毕竟攻打县城是死罪,朝廷就算再虚弱,也不会容忍土匪如此猖狂。
只不过如今金国朝廷没了,刘麻子也不用担心朝廷的清剿了。
“大人,快跑吧!刘麻子杀进城里了,他带了好多人,见官就杀,见大户就抢,正向县衙过来,城里的兵全跑了。”
王县令的脸白得像纸,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我……我的银子……我的银子还在家里……”
没人管他的银子了。
县城的街道上,一片狼藉。
刘麻子带着几十个弟兄,从南门杀了进来。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穿着偷来的官军号衣,有的穿着从大户人家抢来的绸袍,有的只穿着破旧的短褐,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打起仗来不要命。
城中的守军早就跑光了。
那些被抓来的壮丁,一听土匪来了,扔下兵器就跑;那些地痞流氓出身的守军,一见势头不对,也跟着跑。
巡检带着几十个衙役试图抵抗,被刘麻子一刀砍翻了两个,剩下的吓得跪地求饶。
“刘麻子,你……你大胆。”王县令被从县衙里拖了出来,摔在街上,官帽歪了,朝服破了,脸上满是泥土和血迹。
他哆嗦着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刘麻子站在他面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边脸上有一片麻子——那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把刀,扎在人的身上,让人浑身发冷。
他穿着一件从官军身上扒下来的铁甲,手中提着一把还滴着血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县令,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王大人,好久不见。”
王县令的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我爹被你们逼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刘麻子冷声说道。
“我娘饿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我那几个弟妹,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才三岁,饿得皮包骨头,死的时候还在喊娘——你们可曾想过有今天?”
“刘……刘壮士……那……那不关我的事……那是前任……前任县令的事……”王县令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前任?”刘麻子笑了,那笑容很冷。
“就算逼死我爹娘的不是你,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来,你收了多少税?征了多少粮?抓了多少壮丁?逼死了多少人?你以为换了个官,你就不算那些狗官中的一员了?”
王县令哑口无言。
刘麻子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把这个狗官县令,凌迟。”
王县令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得老大,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我可以给你银子,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都给你,饶我一命。”
“银子?”刘麻子笑了。
“杀了你,银子也都是我的,用的着你给?”
“动手。”
几个土匪一拥而上,将王县令拖到了街中央。
凄厉的惨叫声在县城上空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久久不绝。
县丞、主簿、巡检,一个都没跑掉。
有的被一刀砍了脑袋,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被吊在城门口示众。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官吏,此刻像一条条丧家之犬,在街头巷尾被追得无处可逃。
“饶命,饶命啊!我有钱,我有地,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军爷——不不不,壮士,壮士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我是被逼的,我也是被逼的,上面让我收税,我不得不收啊!”
没有人听他们的。
刘麻子的弟兄们一个比一个恨,一个比一个狠。
这些年来,他们被这些官吏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县城里,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豪强士绅,也被刘麻子的人一个个从家中揪了出来。
有的被当场打死,有的被押到街上游街示众,有的被关进县衙的大牢,等着发落。
“刘麻子,你……你不得好死。”一个穿着绸袍的田主被拖出家门时,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你不过是个泥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杀了我们,你就能当老爷?做梦,你一辈子都是泥腿子。”
刘麻子却是根本不为所动,他就是个泥腿子,怎么了?
泥腿子就不配活着吗?
家人就该被逼死吗?
所谓众生平等,泥腿子被逼急了,也能弄死你们这帮当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