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王府。
白幡还没来得及挂,灵堂已经设了起来。
正堂中央停着一具棺木,棺盖半开,里面躺着完颜术。
他身上那些箭矢已经被拔去,但密密麻麻的箭孔还在,像蜂窝一样触目惊心。
换了干净衣裳,可血还是从那些箭孔里渗出来,把寿衣染得斑斑点点。
丰王妃扑在棺木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我的儿啊!我的术儿啊!”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和脂粉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你让娘怎么活啊!你才二十三岁,还没娶正妃,还没给娘生个孙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抚摸着完颜术冰冷的脸,手指触到那些箭孔边缘的伤痕,浑身都在发抖。
“你身上这些窟窿,十三个啊!十三个,那个天杀的曹正阳,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丰王完颜贞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看着儿子的尸体,看着那满身的箭眼,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王爷,你要给术儿报仇啊!”丰王妃猛地转过身来,扑到完颜贞面前,抓住他的衣襟,眼睛瞪得血红。
“你是丰王,你是大金的王爷!你的儿子被人当街射成了筛子,你连个屁都不放吗?”
完颜贞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你要是不给术儿报仇,我这就去陪术儿。”丰王妃说着就要往棺木上撞。
“我死了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够了!”完颜贞一把拽住她,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以为我不想报仇?术儿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
“那你倒是去啊!”丰王妃歇斯底里地喊道。
“去把那个曹正阳抓来,把他千刀万剐,灭他九族,九族!”
完颜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丰王妃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绝望,声音也低了下来:“就因为他是……是明人?”
完颜贞闭上了眼睛。
丰王妃愣了片刻,忽然又爆发出一阵哭喊,比之前更加凄厉:“我不管什么明人不明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里是开封,是大金国的地盘,那些明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朝廷请来的客人,他们凭什么在大金的土地上杀大金的王爷的儿子。”
完颜贞睁开眼睛,声音苦涩:“凭人家在黄河北岸陈兵百万,随时都能南下进攻汴梁。”
丰王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愣愣地看着完颜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新扑到棺木上,哭得比之前更加撕心裂肺。
但这一次,哭声中多了一种东西——那是绝望。
完颜贞转身走出了灵堂,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般的人要是敢这样杀他儿子,他早就灭了那人九族了。
哪怕是皇帝,他也要拼一拼,把皇帝拉下马,换自己坐上去。
可杀他儿子的是明人,是那个连大金朝廷都要仰人鼻息的大明。
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也办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丧子之痛更让他窒息。
“备马,进宫。”完颜贞沉声说道。
完颜贞刚来到皇宫外面的时候,就见街道另一头也来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灰败,眼眶通红,正是枢密副使蒲察陈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怒、悲伤和——无力。
“陈僧兄。”完颜贞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丰王。”蒲察陈僧回礼,声音同样沙哑,还带着一丝颤抖。
“泰儿他……身上十一箭,十一箭啊。”
完颜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蒲察陈僧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咬了咬牙,把泪水逼了回去:“进宫吧。”
“让陛下给我们一个说法。”
两人并马而行,一路无言。
开封的皇宫比不上中都的宏伟,也比不上大明的紫禁城,但好歹也是一国之都的气象。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只是墙漆有些斑驳,瓦片也有些残缺,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破败感。
宫门口,两人下马,并肩而入。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敢多看他们一眼。
丰王的儿子和枢密副使的儿子被明人当街射杀的消息,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整个开封城,没有人不知道。
完颜珣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们。
金国向大明称臣纳贡之后,名义上已经不再是皇帝,而是“金王”。
但在这开封城的皇宫里,在金国的文武百官面前,所有人依旧称他为陛下。
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默契地维持着——这是金国最后的一点体面了。
完颜珣今年五十六岁,但看起来像是六七十岁的人。
他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眼袋沉重得像两个小布袋,眼白浑浊,透着一种纵欲过度后的虚浮。
穿着一件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毫无威严可言。
他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听到两人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陛下,臣要为犬子讨个公道。”蒲察陈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我儿他死得冤啊!十一箭,十一箭活活射死,那曹正阳根本就没把大金放在眼里,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完颜贞也跪了下来,声音低沉但有力:“陛下,术儿也是。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曹正阳,给臣一个交代。”
完颜珣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报纸。
“你们还没看过这一期的大明公报吧?”
两人一愣,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自从大明公报诞生以来,金国上下都想方设法地从大明境内买一些回来,以此打探大明的消息,了解大明的最新动向。
尽管能登上报纸的都不是什么绝密,但也比金国以前当瞎子强。
这份报纸,就是完颜珣让人刚刚从河北买来的,纸面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拿去看看。”完颜珣把报纸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又递给了蒲察陈僧。
蒲察陈僧接过报纸,完颜贞凑过来,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大明西征大军凯旋的消息。
“大明皇帝敕谕中外:西征之师,自前岁出塞,转战万里,先后破康里、钦察、罗斯诸部,斩首百万级,俘获牛羊驼马不可胜计。”
“今王师凯旋,拓土三千里,置州县、设卫所,永为华夏之疆。”
……
“呜呼!日月所照,皆为明土;江河所至,皆为明臣。”
“钦此。”
蒲察陈僧的手开始发抖。
报纸上还有详细的报道:四万明军骑兵,由征西大将军率领,从碎叶行省出发,一路向西。
康里人集结了十万骑兵迎战,被明军一个冲锋就打垮了,康里可汗被斩于马下。
钦察人更惨,明军用火器开路,钦察人的弓箭连明军的边都够不着,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罗斯人据城坚守,明军用红衣大炮轰了三天,城墙塌了,城破了,城中军民被屠了三天三夜。
四万铁骑,征战万里,屠戮百万。
蒲察陈僧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报纸哗哗作响。
完颜贞的脸色也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康里、钦察、罗斯,这些地方他们有些都没听过,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很远很远。
但报纸上说,那些地方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强盛时期的突厥汗国的版图范围。
突厥帝国最鼎盛的时候,东起辽东,西至里海,纵横万里。
而明军的这次西征,打到的地方比突厥人还远。
而且,四万明军铁骑,多么庞大的一股力量啊。
金国现在全国能拉出来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三万,还都是缺马少甲、士气低落的残兵。
明军随随便便就能拉出四万精锐铁骑去打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打完之后还能全须全尾地班师回来。
更可怕的是,这支战斗力强大的远征军,也不过是明军野战军战斗序列的一部分。
明军还有其他镇兵,辽东、漠北、关陇、河北、关西,到处都驻着兵。
黄河北岸还陈兵百万,随时都能南下。
一旦南下,金国就真的完了。
蒲察陈僧手中的报纸滑落在地,他瘫坐在那里,脸上的愤怒已经被恐惧取代。
完颜贞也沉默不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完颜珣看着他们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而无奈:“所以,咱们只能忍。”
“陛下……”完颜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忍到拿下宋国。”完颜珣从御案后面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宋国富庶,江南水网纵横,粮产丰富,只有拿下了宋国,凭借江南的财力和水道,咱们才有资格和明军叫板。”
“在那之前,不管明人做了什么事,不管多过分,咱们都得忍。”
他转过身,看着完颜贞和蒲察陈僧,目光中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清醒和坚定。
尽管那坚定只持续了片刻,就被疲惫和麻木取代了。
“你们儿子的仇,朕记下了,但不是现在。”
“现在去惹明人,就是找死。”
“朕不想死,大金也不想亡,你们明白吗?”
完颜贞闭上了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蒲察陈僧跪在那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良久,完颜贞睁开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明白。”
蒲察陈僧也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嘶哑:“臣……也明白。”
完颜珣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窗外,开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只巨大的恶魔手掌,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千里之外的临安。
临安的六月比开封更难熬,空气中仿佛能拧出水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街巷间的青石板被连日来的雨水泡得发亮,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湿气混合的古怪气息。
丞相府坐落在临安城最好的地段,朱门铜钉,石狮镇宅,气派不凡。
但府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书房里,韩侂胄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大明公报,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今年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老树皮,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
但他的眼睛还亮,腰杆还直,坐在那里,依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报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四万铁骑,转战万里,拓地三千里,屠戮百万。
康里、钦察、罗斯,这些陌生的地名背后,是大明铁骑踏出的一个又一个胜利。
韩侂胄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明军的铁骑排山倒海般涌来,黄尘漫天,马蹄声如雷鸣,敌人的溃败如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