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十二年,春。
中原大地上的硝烟终于散尽了。
明军的日月战旗从黄河一路插到了淮河,从潼关插到了武胜关。
金国没了,宋国退了,中原收复了。
从洛阳到开封,从归德到蔡州,从南阳到淮北,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被规划成了河南和淮北两个行省,同样留给大明的,还有十五万战俘。
宋军俘虏四万多,胡沙虎麾下的金军俘虏四万多,潼关守军、开封守军、黄河沿岸守军——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十五万人。
十五万个精壮汉子被安置在洛阳、开封、南阳、蔡州等地的战俘营中,每日望着北方发呆,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
很快,朝廷的命令下来了。
年老体衰的的战俘,就地编入关东各省的屯田兵,分几亩地,给几石粮,半耕半守,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
真正让朝廷上心的是那些青壮——十万青壮,全部挑出来,编成一个全新的建制。
岭西开拓兵团。
这个番号一亮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干什么了。
岭西,那是大明的西陲,地广人稀,沃野千里,缺的就是人。
这十万青壮,就是送去岭西扎根的。
朝廷从各镇抽调有功将士和即将退役的老兵,充作开拓兵团的骨干——当军官,当教官,当队长,带着这些俘虏出身的士兵,一路向西。
又从关东各地抽调和招募五万民壮,与战俘兵混编在一起,增加离心力,组成一支十五万人的大军。
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屯垦的。
出发那天,各级军官站在高台上,对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们喊话。
“你们以前是金兵、是宋兵,不管是谁的兵,从今天起,你们是大明的兵。”
“到了岭西,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两个白皮肤的胡人美人,不是跟你们开玩笑。”
“兵团会向你们发放土地和牧场,前五年免租免税,后五年租税减半。”
俘虏们的眼睛亮了。
白皮肤的胡人美人?还有大量的土地牧场?
有人不信,但有人信了。
不信也得信,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中原的土地太少,人口太多,你们留在中原,一家好几口人只能耕种四五亩地,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到了岭西,广袤的黑土地,随便种,随便养,吃饱穿暖,发家致富。”
“等到大明的铁路修建完成之后,还可以把家人接过去,不消几年,就是地主了。”
俘虏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苍蝇。
有人低声骂,有人偷偷笑,有人在盘算每年能打多少粮食,有人在想那个“胡人美人”长什么样子。
大部分人还是麻木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们已经厌倦了大饼,只有当他们真正看到收获之后,才会露出笑容。
就这样,十万青壮被迫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山,后面的人还没出营门。
道路两旁,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补给站,备着粮食、药材、冬衣、帐篷。
沿途所有府县都被动员起来了,调粮,调车,调民夫,调大夫。
这是武泰十二年大明的头等大事,比南征灭金还要重要,所有的一切事务,都要为这十五万开拓兵团的迁徙让路。
临安城,皇宫。
春寒料峭,梅花还在开,但没有人有心思赏梅了。
官家驾崩了。
赵扩是在半夜走的,走得还算安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太监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
消息传出,宫中哭声震天,但有多少是真的伤心,有多少是哭给活人看的,谁也说不清。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规矩,皇帝头天驾崩,新君会在第二天灵前即位。
丧期过后,挑选吉日举办登基大典。
所以赵扩死后,应该是太子赵竑在第二天继位。
他是大行皇帝亲自册立的太子,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可是,规矩这种东西,在权力面前从来都不是死的。
赵扩死的当天傍晚,暮色刚刚笼罩宫城,张岩等几位重臣便接到了杨皇后的诏令,请他们即刻进宫商议新皇即位事宜。
张岩等人没有多想——大行皇帝驾崩,皇后召见大臣商议后事,本是常理。
他们换上朝服,匆匆入宫。
宫殿内部,烛火通明。
杨皇后坐在上首,一身素服,不施脂粉,眼眶微红,但神情镇定。
杨次山站在她身侧,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几位大臣分坐两侧,张岩坐在最前面。
寒暄过后,杨次山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绢,声音不高不低。
“大行皇帝临终前,留下了遗诏,交给皇后娘娘保存。”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黄绢上。
大行皇帝有遗诏?
怎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过?
张岩接过黄绢,展开,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废太子赵竑;沂王世子赵昀,贤德仁孝,可承大统。”
张岩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杨皇后,又看了看杨次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这……”张岩的声音有些发涩。
“皇后娘娘,大行皇帝什么时候下的这道遗诏?臣等为何从未听大行皇帝提起过?”
杨皇后的面色不变,声音平静如水:“大行皇帝自知病重不起,半个月前便将这道遗诏交给了本宫,嘱本宫在他驾崩后当众宣布。”
“大行皇帝说,太子赵竑年轻气盛,言行无忌,若承大统,必与大明开战,大宋危矣,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出此下策。”
半个月前?
张岩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半个月前,大行皇帝确实已经病得很重了,但还没有到不能说话、不能见大臣的地步。
若是真要废太子,为什么不召集重臣商议?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写一道遗诏,交给皇后保存?这不是大行皇帝的作风。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脚步,是军靴,是铁甲碰撞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透过半掩的殿门,看到院子里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铁面上,忽明忽暗。
张岩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杨次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陛下刚刚大行,为了防止宵小作乱,本相特意加强了宫中的防卫,以防不测。”
殿内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擦汗。
张岩攥着那道黄绢,指节发白。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懂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不是遗诏,是矫诏。
杨皇后和杨次山兄妹,趁着大行皇帝驾崩、新皇未立的间隙,伪造了这道遗诏,要废掉太子,另立新君。
可是他能怎么办?
禁军就在门外,刀就在鞘里。
他若是不认这道遗诏,今晚能不能走出这道门都是问题。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了黄绢。
“臣……遵遗诏。”
其他大臣见张岩都松了口,也纷纷跟着点头。
反正太子赵竑那个人,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得罪过的人不止一两个。
这些人里,有的曾被赵竑当面斥骂,有的曾被赵竑当众羞辱,有的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
换一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至于新皇帝是谁,是赵竑还是赵昀,关他们什么事?
谁当皇帝,他们不都是做臣子?
做好自己的官,捞好自己的钱,管他龙椅上坐的是谁。
杨次山看了一眼杨皇后,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杨皇后站起身来,声音平稳而有力:“沂王世子赵昀,贤德仁孝,可承大统,即刻召赵昀入宫,灵前即位。”
众多大臣微微点头,对沂王世子赵昀也有几分了解,是太祖后裔,论血统不输赵竑。
但这个人性格懦弱,温顺听话,说白了就是好拿捏。
杨皇后选他,不是因为赵昀有多好,是因为赵昀好控制。
张岩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大宋的江山,先是落在了韩侂胄手里,后来又落在了杨皇后手里,如今又要落在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手里。
这道遗诏是真是假,大行皇帝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昀坐上了那个位子,杨皇后和杨次山彻底握住了权柄。
至于赵竑?
赵竑还在给大行皇帝守灵。
灵堂中,白幡飘飘,烛火摇曳。
赵竑跪在灵柩前,一身重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看起来像是在哭,实际上——他在笑。
父皇死了,他马上就是皇帝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太子的人选,是被从宗室里挑出来凑数的。
父皇不喜欢他,朝臣们也不喜欢他,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背后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在乎。
等他当了皇帝,这些人就会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要在太庙前祭告祖先,宣告北伐。
他要御驾亲征,收复中原,直捣大都。
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
“太子殿下。”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遐想。
赵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悲戚的模样,缓缓抬起头。
“礼部尚书大人请太子殿下前往宫外,准备即位事宜。”太监的声音很低,但赵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心猛地跳了一下。
即位。
这两个字像一坛陈年老酒,灌进了他的喉咙,烧得他浑身发热。
“好,本宫这边去。”
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孝服,跟着太监走出了灵堂。
走过宫道,来到了一座偏殿,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仪仗,没有朝臣,没有教导礼仪的礼官,甚至没有人来接他。
只有几个巡逻的侍卫,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