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弩兵牙齿打颤:“大人……那可是明军铁骑啊,听说在潼关一口气碾碎了金国两万骑兵……”
“听说是听说,今日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铁骑硬,还是老子的车阵硬。”将领嘴上硬气,额头上的汗珠却出卖了他。
明军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弩兵,准备——!”
弩兵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弩机上,滑腻腻的。
他们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蓝色身影,心跳得像打鼓。
虽然只是一千骑兵,可他们冲锋的气势,已经让每一个面对他们的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他们碾压过来。
……
领兵的明军千户姓王,名大勇,是张荣麾下的一员悍将。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宋军的阵型。
好家伙,真是个铁刺猬。
那些步人甲的重步兵站在最前面,全身披挂着铁质的札甲,从头包到脚,简直就是一个个人形铁坨子。
弩兵躲在盾墙后面,绞盘弩已经上好了弦,黑黝黝的箭尖对准了明军的方向。
车阵外侧绑满了拒马和尖刺,连战马都跳不过去。
“千户,打不打?”副手凑过来问。
王大勇嗤笑一声:“打?谁他妈的用骑兵冲步兵军阵?嫌命长了?”
他拔出马刀,朝左右一挥。
“左右包抄,绕开正面,打两翼,打后军。”
“冲,给我冲!”
明军骑兵的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蹄掀起漫天的尘土,遮天蔽日。
“轰轰轰轰~”
宋军阵中,弩兵们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等明军进入射程,这一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弩机声如爆豆,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宋军阵中射出,如同一片黑云,朝明军骑兵罩去。
可就在箭矢离弦之前,王大勇凭借经验,猛地挥动骑兵刀。
“散开。”
明军骑兵如同一只训练有素的巨兽,在宋军阵前迅速转向,朝左右两翼席卷而去。
他们的战马在高速奔跑中完成了转向,没有混乱,没有碰撞,甚至没有多余的嘶鸣声。
箭矢落空了。
大部分箭矢插在了地上,少数几支射中了明军骑兵,但因为距离太远,且在布面甲的防护下,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什么?”
宋军阵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明军会正面冲锋,以为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骑兵冲阵,以为自己会被铁蹄碾成齑粉。
可是明军没有冲进来,而是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的阵前掠过,转向了两翼。
“该死,他们要攻击两翼。”赵葵猛地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调兵,火速增援两翼,快。”
来不及了。
明军骑兵冲向宋军军阵的两翼。
宋军的两翼没有车阵,没有盾墙,更没有大量的弩兵,只有薄薄的两排刀盾兵。
这些刀盾兵正面防御尚可,但当遭遇大规模骑兵攻击的时候,却全是破绽。
“放箭!”
明军在马上弯弓搭箭,箭矢如雨,洒向宋军的左翼。
密集的箭矢穿透了宋军士兵没有盾牌防护的侧翼,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如潮水般涌起。
“啊!我中箭了。”
“盾牌,盾牌兵快来支援。”
“来不及了,他们太快了。”
明军的骑兵没有停下来,他们像一群狼,在宋军军阵的边缘游走,不断地射箭,不断地骚扰,不断地寻找着宋军阵型的破绽。
哪里有缝隙,他们就冲向哪里;哪里有混乱,他们就扑向哪里。
宋军的步兵装备精良,防御力强,但代价是行动迟缓。
穿着三十斤重的步人甲,士兵们几乎跑不动,更别说快速支援其他方向了。
明军的骑兵就像是一群敏捷的猎豹,围着一头笨重的大象转圈,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一点一点地消耗着。
“报,左翼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报,右翼也被攻击了,请求增援。”
赵葵焦头烂额,手中的令旗挥来挥去,调兵遣将,试图稳住阵脚。
“报!”
又一个斥候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将军,后军……后军被明军攻破了,粮草辎重被烧了,押运粮草的民夫全跑了。”
“什么?”
赵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天灵盖上。
后军?
明军什么时候摸到后军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忙着调兵增援两翼的时候,王大勇凭借骑兵队速度,带人绕过了宋军的侧翼,从后方突袭了宋军的后军。
后军是由民夫和少量守军组成的,防御薄弱,根本不是明军骑兵的对手。
一通冲杀之后,粮草被烧,民夫四散,整个后军彻底崩溃了。
赵葵站在中军旗下,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军阵,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他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把这五万宋军的命带回去的问题。
明军的骑兵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五万大军困在了原地。
这还仅仅只是一千骑兵就把自己搞的如此狼狈,若是明军主力铁骑抵达呢?
自己又能撑多久?
打,打不过;撤,撤不了。
明军的骑兵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他敢下令撤退,阵型一乱,明军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这五万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将军,不能再打了。”副将冲过来,满脸焦急。
“咱们的兵没有跟明军打过仗,士气已经崩了,再打下去,就要哗变了。”
赵葵咬了咬牙,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立马派人去明军那边……和谈,把胡沙虎那个灾星……送过去。”
“将军英明!”副将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蔡州城北,明军大营。
火堆烧得正旺,一只剥了皮的羊架在火堆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四溢。
拔里阿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拿着一把短刀,漫不经心地从羊腿上削下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东水坐在他对面,甲胄已经解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袍,手中端着一碗酒,小口小口地抿着,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赵武威坐在火堆左侧,赤色的战袍在火光中像一团凝固的血,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剔牙,神态慵懒得像一只刚吃饱的老虎。
金刀坐在火堆右侧,姿态比三位老将要端正一些,一手拿着烤羊腿,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颊微红。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偶尔闪过的,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浮躁,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周围,明军将领们都在吃肉说笑,像是在参加一场郊游,而不是身处战场。
仗打到这个份上,打的就是心态。
宋军那边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明军这边还在烤全羊。
“大将军,宋军的使者到了。”亲兵走过来禀报。
拔里阿剌头都没抬,继续削他的羊肉:“让他过来。”
一个穿着绿袍的宋国文官被带了进来,面色苍白,额头冒汗,双手捧着赵葵的舒心,战战兢兢地站在火堆前。
他看了看火堆上那只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甲胄鲜明、目光如狼的明军将领,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大……大将军……”使者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冬天里被冻坏的鹌鹑。
“误会……这都是误会……”
拔里阿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误会?你们两千骑兵冲我的营,叫误会?”
使者的脸更白了,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大将军容禀……我军是听说金人叛乱,来帮助明军围剿金军的”
“没成想……没成想和贵军的前锋发生了……发生了误会……”
李东水放下酒碗,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却让使者的腿更软了:“四万多金军俘虏,都在我大明战俘营里关着呢。”
“你告诉我,你们是来协助我们‘围剿’金军的?”
赵武威将剔牙的小刀往地上一插,声音粗犷如雷:“少废话,你们宋军想趁火打劫,当我们不知道?”
“告诉你们,胡沙虎的五万人是我大明的战利品;蔡州,是我大明打下来的;你们想摘桃子?门儿都没有。”
使者被赵武威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摔倒在地。
他连忙稳住身子,连连作揖:“诸位将军息怒,息怒……我军真的是来帮忙的……若是大将军不信,我军可以将胡沙虎送来,交由贵军处置……”
拔里阿剌将手中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他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厉得像两把刀子。
“胡沙虎,我们要,金国小皇帝,我们也要。”
“你回去告诉赵葵,让他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火堆上那只已经只剩下骨架的烤全羊。
使者的脸白得像纸,腿软得像面条,连连点头:“是……是……下官一定转达……一定转达……”
使者被带走后,众将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伙回去一报,赵葵今天晚上别想睡觉了。”李东水笑道。
“睡觉?”赵武威哈哈一笑。
“他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金刀将手中的羊腿骨头扔进火堆,擦干净手,看向拔里阿剌:“大将军,宋军那边,打算怎么处置?”
拔里阿剌放下酒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神机营到了没有?”
“回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日夜兼程,最迟一日之内可到。”作战司参军答道。
拔里阿剌点了点头,神机营,那是明军的火炮主力,装备着最新式的神威大炮。
一旦神机营到位,宋军的那些铁疙瘩——步人甲,在火炮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一炮下去,别说三十斤的步人甲,就是三千斤的铁门也得炸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