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宋军阵地上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明军的五千骑兵就像一群阴魂不散的狼,远远地围着他们,不进攻,也不撤退。
宋军一有移动的迹象,立刻就有几百骑兵扑上来骚扰;宋军停下来列阵,那些骑兵就又退回去了。
五万步军被活活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赵帅,前去明军大营的使者还没回来。”幕僚小心翼翼地禀报。
赵葵阴沉着脸没说话。
他已经派了好几拨使者,携带重礼和承诺去交涉,每次都是“知道了”、“明日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帅,要不……咱们撤吧?”有人小声提议。
“撤?”赵葵苦涩。
“往哪撤?你一撤,那五千骑兵立刻就会扑上来,步军的腿能跑得过骑兵的马?”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侦查明军情况的斥候忽然大声汇报道:“大帅,明军阵中有情况。”
赵葵等人连忙爬上高处,远远望去,只见数千明军骑兵,驻守在旷野之中,战马打着响鼻,鼻息喷出白雾。
士兵们各自忙活着,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嗡鸣,仿佛根本不担心宋军的偷袭。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北面。
赵葵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一队明军的辎重车正缓缓出现在明军阵列前方,但让他恐惧的不是那些车,而是车上架着的东西。
一根根粗大的铜管,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宋军的军阵。
“神威大炮!!”赵葵颤抖的声音呢喃。
一共十二门。
这还仅仅是第一批,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
赵葵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明军要干什么?”幕僚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他们不是说谈~”
“该死的,我们被骗了。”
仅仅是一个时辰过后,三十六门神威大炮全部抵达预定位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宋军大营的方向。
炮身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炮手们推弹、装药、校准,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精准。
拔里阿剌立马于高坡之上,手持千里眼,望着宋军大营的方向。
千里眼中,宋军的营寨清晰可见,营寨外围堆着辎重车,车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盾牌阵,盾牌阵后面是长枪林和弩兵。
看起来固若金汤,但在神威大炮面前,这些不过是纸糊的摆设。
“大将军。”作战司参军策马上前道。
“神机营已经准备就绪。”
拔里阿剌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右手。
“开炮。”
“呜呜呜呜~”
“大将军有令,开炮!”
“开炮!”
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命令迅速传递到神机营千户手中,他挥舞着骑兵刀狠狠劈下。
“开炮。”
“轰——!!”
“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神威大炮同时怒吼,炮声如惊雷滚过长空,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出,在晨光中格外刺目,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宋军大营的方向砸去。
“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落在宋军大营的外围,泥土和碎石飞溅,轒輼车的木板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盾牌阵也出现了松动,有人开始往后跑。
“啊啊啊,柱子,柱子,你怎么了?”
看到身旁穿着重甲的伙伴胸口被砸的凹陷下去,宋军士兵亡魂大冒。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趴下,都趴下。”
“佛祖保佑——啊!”
“轰——!!”
第二轮炮弹更加精准,三十几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宋军的盾牌阵,巨大的步兵盾牌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飞散、砸向后面的士兵。
穿着步人甲的宋军士兵被砸中,铁甲在地上翻滚,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
“啊——!我的腿,我的腿。”
“盾牌,盾牌在哪里?”
“跑啊!明军的炮太厉害了,跑啊!”
宋军大营中,一片混乱。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有的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军官们嘶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但没有人听他们的。
在火炮面前,什么士气、什么纪律、什么荣誉,什么金钱奖励都是虚的。
没有人能在炮火中保持镇定,尤其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炮火的宋军。
赵葵站在中军旗下,面色惨白,双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炮火中溃散,看着自己的大营在炮火中颤抖,营帐坍塌,旗帜倾倒,辎重车残骸散落一地,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有的盾牌手扔了盾牌,弩兵扔了弩机,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唇哆嗦着念经。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这些宋军精锐打过金军,剿过匪,镇压过起义,但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敌人。
隔着几里地,连明军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赵葵的眼珠子红了,是血丝,也是怒火。
“不许跑,都不许跑。”赵葵一脚踹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拔出刀,刀尖指向那些溃散的身影。
“亲兵队,给我压上去,谁再敢跑,杀无赦。”
亲兵队冲了上去,砍翻了十几个人,溃退的人潮勉强停住了。
赵葵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残存的士兵,嘶声吼道:“列阵,盾兵在前,弩兵在后,长枪兵稳住阵脚。”
“明军的炮火再厉害,只要他们骑兵冲上来,就是咱们的天下了,咱们有步人甲,有神臂弩,有车阵,怕什么?”
阵型重新列好了,看起来还算整齐,但火炮的轰鸣还在继续,不断用宋军士兵惨死。
听着不断的惨叫声传来,所有人的手都在发抖,强忍着恐惧没有溃败。
拔里阿剌立马高坡之上,千里眼将宋军阵地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些重新列好的阵型在他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盾牌挡不住炮弹,步人甲挡不住炮弹,勇气和决心同样挡不住炮弹。
“传令,骑兵合围。”
“三镇铁骑,从三面包抄,轻骑兵骚扰两翼,寻找缺口,重骑兵正面压上去,碾碎他们的阵型。”
“遵命。”令旗挥动,号角长鸣。
“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回荡,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吼。
大地开始颤抖——不是火炮的颤抖,是马蹄的颤抖。
“轰轰轰轰~”
第二镇、第七镇和第九镇三路铁骑,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从三个方向朝宋军合拢而来。
宋军阵中,士兵们的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双腿发软,有人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喊娘。
“骑兵……好多骑兵……”
“完了……完了……”
“这次明军真的要杀来了。”
“娘,儿子不能给您养老了……”
轻骑兵最先接敌,从宋军阵地两侧掠过,箭矢如雨,洒向宋军的两翼。
“杀!”
宋军的两翼是阵型最薄弱的地方,盾牌不够多,长枪不够密,弩兵的数量也不够。
惨叫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啊——!我中箭了。”
“盾牌,盾牌兵快来支援,明军要从左翼突破了。”
“来不及了,他们太快了。”
赵葵在中军旗下疯狂地挥动令旗,嘶声下达着命令:“左翼,增援左翼,弩兵,射,给我射。”
左翼告急,右翼告急,正面——
“轰——”
重骑兵撞了上来。
三镇的重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正面撞入了宋军的阵型。
人马俱甲,铁锁连桥,长枪平举,战马奔腾,气势如同山崩地裂。
前排的盾牌兵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撞飞了出去,盾牌碎裂,骨骼断裂,惨叫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长枪刺穿了甲胄,刺穿了身体,刺穿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啊——!!”
“破阵了,骑兵破阵了。”
“跑啊!快跑啊!”
三个方向全部被明军铁骑突破,宋军大营,彻底崩溃。
赵葵站在中军旗下,身体在微微颤抖。
两千骑兵,没了。
五万步兵,没了。
家族在北边购置的田地,没了。
自己二十多年在宋国朝堂打拼的声望,也会随着这一战的失败而彻底败光。
没了,什么都没了。
以后他就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他忽然想起了岳飞。
想起了那个在风波亭中含冤而死的男人,想起了那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他赵葵不是岳飞,他连岳飞的零头都不如。
岳飞至少打赢过金军,至少让金人闻风丧胆,至少死得像个英雄。
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