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几场像样的胜仗,最后这场仗还输得这么彻底,这么窝囊,这么让人笑掉大牙。
“将军,快撤吧!”副将冲过来,浑身是血,满脸是泪,拽着他的胳膊。
“明军的骑兵就要合围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望将军保存有用之身,来日再战。”
赵葵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撤。”
这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宋军的撤退变成了溃败。
所有人都在逃,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断后,没有人想到掩护。
穿着步人甲的重步兵,此刻正在拼命地脱甲,弩兵也扔掉了沉重的神臂弩,一切都是为了减少配重。
整个大地上,仿佛都是人影。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在跑,拼了命地跑。
赵葵也骑在马上跑,马是好马,脚力快,耐力好,是从大理买来的良驹。
但此刻,这匹良驹的嘴里已经泛着白沫,四条腿在发抖,跑起来一瘸一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赵葵的心在滴血,不是心疼马,是心疼自己。
他堂堂宋国大将,统兵数万,麾下猛将如云,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明军的骑兵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跑着跑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金黄色的甲胄。
“不好了,将军,前面有明军。”
“我们被包围了。”身边的副将惊恐的大喊,亲兵们开始哗然,慌乱不已。
只见前方铁骑奔腾,沙尘席卷,黄色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宛若一片金色的海洋。
赵葵勒住马,喘着粗气,看着那道金色的城墙,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火熄灭了。
“竟然是大明第一镇。”
谁不知道黄色的日月战旗是大明第一镇的标志?
这是大明皇帝亲军,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像一道金色的城墙,坚不可摧。
赵葵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当战争开始的时候,金刀便率领自己麾下军队从宋军侧翼向前冲杀,直接杀穿了整个宋国大军,杀的前方再无一个宋军。
然后掉头回来,准备配合明军主力对宋军完成合合围,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抓到了一条大鱼。
“那是宋国的赵葵,统兵大将,抓住了就是大功一件。”
“宋国的元帅被我们包围了。”
“这下子咱们第一镇要露脸了。”
周围的明军骑兵兴奋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哈哈笑着,有人大声喊道。
金刀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赵葵?那个统兵五万、想要一口吃掉明军前锋的宋国大将?
那个在北边购置了千亩良田、等着收复中原好发大财的赵大将军?
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浑身狼狈,满眼惊恐。
“抓活的。”金刀大声喝道。
“遵命。”明军士兵们大声吼道。
“吼吼吼吼~”
铁骑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像收紧的渔网,将赵葵和身边寥寥数十名亲兵团团围住。
赵葵看着那些金色的甲胄越围越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撤不得进,进不得战。”赵葵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天亡我赵葵,非战之罪。”
不是天亡他,是他自己找死。
是他贪图北边的土地,是他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是他低估了明军的火炮。
是他,都是他。
包围圈越来越小。
赵葵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穿着黄色金边布面甲的年轻将领。
“明狗。”赵葵嘶声吼道。
“你们欺人太甚,金国是你们的,蔡州是你们的,中原是你们的。”
“我们大宋什么都没要,只是想捡一点残羹剩饭,你们都不给?你们要赶尽杀绝吗?”
可惜没有人搭理他。
赵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刀身上映着自己疲惫、绝望的脸庞。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悲凉。
“当年刘玄德败走汝南,逃往荆州,投奔刘表,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赵葵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可我赵葵,能往哪里逃?”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我赵葵誓死不降。”他喃喃着。
刀光一闪,鲜血喷涌。
不久后,金刀低头看着赵葵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千户。”一名百户马上前,问道。
“赵葵的尸体……如何处置?”
金刀沉吟片刻,望向南方武胜关的方向,沉声说道:“废物利用,尸体也可以有大作用。”
夕阳西下,赤霞染红了天际,这片古老的大地之上混乱还在继续。
蔡州城头,明军的金色战旗取代了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金国的余孽被一个个从藏身之处搜了出来,像一串蚂蚱一样被绳子串在一起,蹲在街边。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中偷偷张望,眼中满是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城外,俘虏营中黑压压一片。
金军俘虏和宋军俘虏加起来有好几万,被圈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他们曾经是敌人,现在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拔里阿剌骑着马,缓缓走过俘虏营。
他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精壮汉子,眼中满是满意的光。
“等把那些逃散的宋军和金军抓住,至少能凑齐八九万精壮。”拔里阿剌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
“岭西那块地方,地广人稀,正缺人,有了这些精壮,迁过去,跟当地的胡女成亲,生娃,繁衍华夏血脉。”
“十年之后,岭西就是咱们大明的铁桶江山。”
“大将军所言极是。”
“这些战俘都是汉人,只要给他们分田分女人,立马就能成咱们大明的人。”
众将纷纷点头笑道。
蔡州之战,至此落幕。
金国最后一支有组织的兵力被歼灭,宋国试图趁火打劫的五万精锐也全军覆没。
蔡州给攻破,胡沙虎被俘,金国小皇帝虽然已经被送去了临安,但只要宋国不想彻底得罪大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
光州城。
位于后世潢川附近,曾经是宋金交锋最激烈的区域之一。
明军收复开封、洛阳等大片土地后,金国的士绅豪强们纷纷南下逃难,聚集在光州这些地方,准备进入宋国。
城中的酒楼茶肆里,挤满了从北方逃来的士绅豪强,一个个衣着华贵,珠光宝气,面带焦虑。
“听说了吗?宋军北伐了,赵葵将军率五万大军北上,收复了蔡州。”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
“真的假的?蔡州被宋军收复了?”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胡沙虎将军的麾下,他托人带信来说的,让我不用去宋国了,不久就可以回老家了。”
“蔡州城头已经插上了宋军的旗帜,胡沙虎将军的五万大军也归顺了大宋。”
“胡沙虎也归顺了?那可是五万大军啊!加上宋军的五万,就是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守在蔡州,明军再厉害,也不可能打过来吧?”
“那不一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明军的战斗力,不是金军能比的。”
“潼关四万精兵,三天就被攻破了;开封守军,一天都不到就全军覆没,十万大军,在明军面前,未必能撑几天。”
“老人家,您太悲观了。”中年商人笑道。
“宋国和大明是盟友,宋国的公主还嫁给了大明皇爷为妃,明军就算再厉害,总得给宋国一个面子吧?不可能真的打起来的。”
“只要能以蔡州为界,明军不南下,咱们的财产和土地就算是暂时保住了。”
“是啊是啊,赵葵将军一定能挡住明军的。”
“就算挡不住,咱们也可以继续南下去江南,我在临安那边已经置办了一些产业,去了就能落脚。”
“还是老兄有先见之明,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北边的田地全扔了,一文钱都没捞回来。”
“行了行了,人活着就好,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乐观,有人悲观,有人骂金国,有人骂大明,有人骂自己运气不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酒楼,脸色惨白道:“打起来了,明军和宋军打起来了。”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什么?打起来了?”
“谁赢了?快说,谁赢了?”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着道:“败了……都败了……赵葵将军的北伐军……全军覆没……五万大军,一个都没回来。”
酒楼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不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绸袍商人喃喃着,瘫坐在椅子上。
“十万大军啊,怎么就打不过?怎么就打不过?”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完了,全完了,蔡州没了,息州没了,北边的土地全没了,我们回不去了。”
“这辈子都别想回老家了,还是赶紧跑吧,我们赶紧去宋国。”
众人纷纷惊恐大喊,全都准备立刻动身去宋国,再也不做着宋国大军收复北方、自己回去赶走泥腿子、拿回家业的美梦了。
光州城混乱不堪,众人熙熙攘攘,争吵着要出城。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轰轰轰轰~”
这不是惊雷,是马蹄。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在大地上,声音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酒楼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城门处正准备逃难的士绅们,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来不及了……”